後面的日子,陸堯沒有再帶著龔正、老人和男孩去尋找新的門之人。
魔都的冬天溼冷入骨,但比起東北那種能把人凍僵的乾冷,已經算得上溫和。
四個人窩在那間不大的賓館房間裡,偶爾下樓買點吃的,偶爾在附近散散步,大部分時間就是各自待著,沉默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龔正起初有些不適應。他習慣了奔波,習慣了警惕,習慣了隨時準備應對危險,現在突然閒下來,反而渾身不自在。
他會在房間裡來回踱步,會站在窗邊盯著外面的街道發呆,會一遍遍擦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小刀。
老人倒是很適應這種節奏。他每天早起,下樓買早點,回來慢慢地吃,然後坐在窗邊曬太陽——如果魔都有太陽的話。
他膝蓋上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再一瘸一拐,但那種老年人特有的遲緩,始終存在。
男孩是最安靜的,他每天就抱著那些小機器人,擺弄它們,給它們除錯,偶爾從揹包裡掏出新的零件——不知道他甚麼時候買的——繼續組裝新的。
那五個兵馬俑機器人已經能夠聽從簡單的指令,會走路,會轉頭,甚至會發出一些機械的聲音,男孩管它們叫“我的兵”。
只有陸堯,經常不見人影。
他會獨自出去,一整天不回來。有時候是晚上出去,天亮才回來,龔正不知道他去幹甚麼,也不敢問。
但他們都知道,陸堯在躲避甚麼。
時間局。
那天在高鐵站的對峙,雖然陸堯帶著他們瞬移逃脫了,但時間局的人顯然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肯定在追查,在布控,在等著陸堯再次出現。
陸堯現在帶著三個人,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來去自如,他需要時間,需要空間,需要找到一個安全的節奏。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挽回一些東西。
老人那天晚上的話,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別再騙我了。”
那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一輩子遵紀守法,對組織對國家有一種天然的信任,他願意跟著陸堯走,是因為陸堯說他是國家的人,但現在,這份信任,已經開始動搖。
陸堯知道,他必須做點甚麼。
但他不知道怎麼做。
他確實不是時間局的人,他那些話,只是為了讓老人安心,但現在,謊言已經撐不住了。
也許,他需要讓他們知道真相。
也許,他們需要知道,自己真正要面對的是甚麼。
……
這天夜裡,陸堯又出去了。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像往常一樣,消失在了夜色中。
龔正站在窗邊,看著他離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到底在幹甚麼?”他低聲問。
老人坐在床邊,搖了搖頭。
男孩抱著他的機器人,沒有說話。
……
陸堯找了一個偏僻的地方——一處廢棄的廠房,離他們住的地方很遠,周圍沒有人,沒有任何監視的可能。
他盤腿坐下,閉上眼睛。
意識,緩緩下沉。
黑暗維度。
依舊是那片荒涼的世界。
灰濛濛的天空,深灰色的地面,遠處那片扭曲的“熱帶雨林”在微光下泛著幽暗的色彩,那個深不見底的“深坑”依舊在沉默地凝視著天空。
陸堯站在那片熟悉的大地上,朝著那個山洞走去。
山洞還在。
那些粗糙的石壁,那些乾枯的草堆,那個曾經霍雨蔭蜷縮過的角落。
他走進去,在最深處坐下。
閉上眼睛。
他開始感知。
感知這片維度的一切——那些湧動的能量,那些無形的規則,那些隱藏在深處的波動。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做了。
自從霍雨蔭消失後,他每次進入黑暗維度,都只是為了尋找她,他的意識只聚焦於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忽略了周圍的一切。
但現在,他放空了,不再執著於尋找。
只是感知。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黑暗維度裡沒有時間的概念,也許只是一瞬,也許是許久。
然後,他聽到了。
不是耳朵聽到,而是意識深處直接接收到的——那些奇異的聲響。
嗡嗡的低鳴,滋滋的電流聲,遠處隱約的風聲,還有某種更加深層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脈動。
那些聲響,一直存在,只是他以前沒有注意到。
而在這片聲響的深處,有一個東西。
獨立於周圍的一切。
孤零零地存在著。
陸堯的意識猛地一凝。
那是……
他想起了甚麼。
巨眼。
那個曾經高懸於黑色溝壑之外、冷漠俯瞰著這片大地的巨大眼睛,它消失了,融合進了大地,霍雨蔭說它不在了。
但現在,他感覺到了。
它還在。
或者說,它的某種形式,還在。
陸堯的意識朝著那個方向延伸,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一個聲音,直接在他的腦海中響起。
那聲音沒有感情,沒有語調,沒有任何人類語言的痕跡,但它所傳達的資訊,卻清晰無比地被他理解:
“可以實現你心中所想……”
陸堯的意識猛地一震。
真的是它。
他等了很久,沒有回應,但此刻,它終於出現了。
他沒有猶豫,立刻問出了那個縈繞心頭無數個日夜的問題:
“告訴我,霍雨蔭去了哪裡?”
沉默。
幾秒鐘的沉默,在這片意識空間裡,彷彿過了幾個世紀。
然後,那個聲音再次響起:
“她已經脫離了這個世界,進入黑暗維度更深層。”
更深層?
陸堯的意識劇烈波動。
“黑暗維度更深層?怎樣才能到達那裡?”
“只要讓擁有門的人,共同進入更大的門,產生‘六道’,便能尋找到她。”
六道。
這個詞,陸堯不是第一次聽到。
在未來的黑暗維度裡,有“修羅道”,有“畜生道”,有“餓鬼道”……那些道,是那個世界的規則,是那些機器人、怪物、亡魂存在的區域。
而現在,巨眼告訴他,要找到霍雨蔭,就要讓擁有門的人,共同進入更大的門,產生“六道”。
他愣住了。
這是真的嗎?
還是巨眼在誆騙他?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繼續問:
“如何讓門之人進入更大的門?那個更大的門,又在哪裡?”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就在陸堯以為不會有回覆的時候,一股龐大的資訊,猛然湧入他的腦海!
那不是語言,不是影象,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更本質的“認知”。
他“看到”了。
那扇更大的門。
它懸浮在黑暗維度的某個深處,巨大無比,通體幽暗,邊緣流動著詭異的光芒。
它不是木質的,不是青銅的,而是由某種無法形容的物質構成——彷彿是將無數扇門融合在一起,形成的龐然大物。
那扇門,一直都在。
只是他以前看不到。
而那些擁有門的人,他們每個人的門,都與這扇更大的門相連,只要他們進入黑暗維度,只要他們走向那扇門,他們就會“看到”它。
而陸堯要做的,就是引導他們。
引導所有人,進入那扇更大的門。
進去的人越多,黑暗維度深處與他的聯絡就會越深。
然後,在資訊的最後,他“看到”了另一個畫面。
那是一個世界。
不是這個充滿痛苦和絕望的世界,不是那個混亂無序的黑暗維度,而是一個全新的、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那裡有陽光,有綠樹,有清澈的河流。
那裡有他母親的身影,溫柔地笑著。
那裡有陽凡,那個黑黝黝的小女孩,已經長大,站在花海中,回頭看著他。
那是他希冀已久的、另一個世界。
資訊湧入結束。
陸堯的意識緩緩收回,重新凝聚在那個山洞裡。
他睜開眼睛——雖然在這裡,睜開眼睛只是意識層面的動作。
他坐在那裡,久久沒有動。
巨眼告訴他的那些事,太過龐大,太過震撼,讓他一時間難以消化。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不能再躲避了。
他必須回去,帶著那些人,走向那扇更大的門。
不管那是不是陷阱,不管巨眼有沒有在騙他。
只要能找到霍雨蔭。
只要能抵達那個世界。
他願意一試。
陸堯站起身,走出山洞,望著那片灰濛濛的荒原,望著遠處那扇若隱若現的巨門輪廓。
天亮了——如果黑暗維度也有天亮的話。
他閉上眼睛,意識抽離。
……
魔都。
廢棄廠房裡,陸堯睜開眼睛。
天已經微微亮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朝著那家小賓館的方向走去。
路上,他在想著接下來要說的話。
那些擁有門的人——龔正,男孩,還有那個老人——他們每個人,都與那扇更大的門相連。
他們,是鑰匙。
而他,是那個帶鑰匙的人。
考慮了許久,陸堯最終決定,暫時不告訴龔正他們。
不是不信任。
而是他需要時間。
他自己需要時間去消化巨眼告訴他的那些東西,去驗證那扇更大的門是否真實存在,去確認那條通往霍雨蔭的路是否可行。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給所有人一點時間。
龔正,老人,男孩——他們跟著他,從瀋陽到臨潼,從臨潼到魔都,一路奔波,一路驚險。
他們需要休息,需要安定,需要暫時忘記那些門後世界的恐懼和絕望。
另一個世界會有他們的位置。
這一點,陸堯無比確信。
但不是現在。
現在,他需要一個人行動。
……
回到旅店的時候,已經是傍晚。
魔都的冬天黑得早,街道上的路燈已經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溼冷的空氣中暈開,像一團團模糊的霧。
陸堯推開門,看到龔正坐在床上擦他的小刀,老人靠在窗邊望著外面的街道,男孩依舊在擺弄他的機器人。
三個人看到他進來,都抬起頭。
“回來了?”龔正問。
陸堯點點頭。
他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後,他看著那三個人,開口了:
“我要回家鄉一趟。”
龔正愣了一下。
“家鄉?”
“嗯。”陸堯沒有多說,“之後再來帶你們展開新的進度。”
龔正張了張嘴,想問甚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老人也沒有多問。他只是看著陸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也許是不捨,也許是擔憂,也許是某種老年人特有的、看透世事的平靜。
只有男孩開口了,聲音很輕:
“你還會回來嗎?”
陸堯看著他,看著那張稚嫩的臉,看著那雙超乎年齡的平靜眼睛。
“會。”
男孩點點頭,低下頭繼續擺弄他的機器人。
陸堯沒有再說甚麼,他轉身,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身後,那扇門輕輕關上。
龔正看著那扇門,沉默了很久。
老人嘆了口氣。
“他這樣的人,”他低聲說,“註定是停不下來的。”
男孩沒有說話,他只是抱著他的機器人,看著窗外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
陸堯一個人走在街道上。
沒有龔正,沒有老人,沒有男孩。
只有他自己。
那種感覺,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他已經習慣了身邊有人跟著,習慣了照顧他們,習慣了帶著他們東奔西跑,但現在,他重新變回了那個獨來獨往的陸堯。
更快,更敏捷,更無所顧忌。
他的感知如同無形的觸鬚,向四面八方延伸,掃過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掃過那些隱藏在人海中的異常波動。
那些擁有門的人。
他們無處不在。
在某個老舊的小區裡,一箇中年女人每晚都會夢到自己死去的兒子,然後在夢中走進一扇門,再也沒能醒來。
在某條偏僻的巷子裡,一個流浪漢在垃圾堆裡發現了一扇門,門後是他從未見過的故鄉,他每天都會進去待一會兒,哪怕出來時更加絕望。
在某棟寫字樓的深夜,一個加班的程式設計師無意中推開了一扇門,門後是他幻想中的成功人生,他開始沉迷其中,日漸消瘦。
他們都是絕望的人。
都是被生活壓垮、被命運拋棄、被這個世界遺忘的人。
而那扇門,給了他們一個出口——雖然是虛假的,雖然是有毒的,但至少,是一個出口。
陸堯找到他們。
一個,一個,又一個。
他用最快的速度穿梭在這座城市裡,出現在那些人面前,用最簡單直接的方式告訴他們——
“我可以帶你去另一個世界。”
“一個真實的、美好的、沒有痛苦的世界。”
“只要你願意跟我走。”
有些人猶豫,有些人拒絕,有些人把他當成瘋子。
但更多的人,選擇了相信。
因為他們的絕望太深了,深到哪怕只是一根稻草,也要死死抓住。
陸堯把他們一個一個收入混沌空間。
那裡不是黑暗維度,不是門後世界,只是他個人的、絕對安全的領域,那些人進去後,不會受到任何傷害,只會安靜地等待著。
等待著被帶往那扇更大的門。
……
一個月後。
陸堯站在一座廢棄工廠的天台上,望著腳下這座城市。
他的混沌空間裡,已經容納了十九個人。
十九個擁有門的人。
十九個絕望的靈魂。
十九把通往六道的鑰匙。
他閉上眼睛,感知著那些與門相連的“線”。
無數根線,從他體內延伸出去,連線著混沌空間裡的每一個人,每一根線都在微微顫動,彷彿在訴說著甚麼。
陸堯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抬起手。
混沌空間,開啟。
十九個人,同時出現在他身邊。
他們茫然地看著周圍,看著這個陌生的天台,看著這個戴面具的男人。
有人想問甚麼,有人想說甚麼,但陸堯沒有給他們時間。
他只是抬起手,朝著某個方向一指。
那裡,有一扇門。
不是他們各自的門,而是一扇巨大的、懸浮在半空中的門,它通體幽暗,邊緣流動著詭異的光芒,彷彿是由無數扇門融合而成。
那是巨眼告訴他的——更大的門。
通向黑暗維度更深層的門。
通向六道的門。
“走。”陸堯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些人愣了一秒,然後,開始朝那扇門走去。
一個,兩個,三個……
他們走進那扇門,消失在幽暗的光芒中。
每進去一個人,陸堯就感覺到一根線繃得更緊,一種聯絡更加深刻。
當最後一個人消失在門裡時,陸堯感覺到——
有甚麼東西,正在形成。
六道。
以那扇門為中心,以那些人為基石,以他和這片維度的聯絡為紐帶——
正在逐漸形成。
無數根線,從四面八方湧來,與他相連。
他能感覺到那些人的存在,能感覺到他們的絕望和希望,能感覺到他們在那個新世界裡的一舉一動。
他也感覺到,在這片連線的深處,有一個熟悉的氣息。
很小,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霍雨蔭。
陸堯站在天台上,望著那扇逐漸消失的門,望著那些消失在門裡的身影,望著那無數根與他相連的線。
他知道,這條路,終於走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