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站在深淵邊緣,腳下是那張足以吞噬一切的巨口,身後是龔正那雙冷漠的眼睛。
但他沒有任何恐懼,甚至沒有任何波瀾。
事到如今,他見過的東西太多了。被控制,被背叛,被追殺,被利用。那個女孩死在垃圾堆裡,老鄭跪在祭壇前痛哭,楊希波化作一團陰影,霍雨蔭消散在黑暗中。
他已經經歷了太多,失去了太多,心早就冷硬如鐵。
更何況,這裡是他擅長的領域。
不是指戰鬥——雖然他也不怕戰鬥。而是指,這種人心叵測、暗藏殺機的局面。
“這麼說,你死不悔改咯?”
他的聲音平靜,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望著腳下的深淵。
那深淵之中,有甚麼東西在蠕動,在翻滾,在發出某種無法言說的聲音。但陸堯只是看著,彷彿在看一處普通的風景。
龔正站在他身後,臉上帶著那種冷漠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表情。
那個縫合怪蹲在他腳邊,用那顆完好的眼睛盯著陸堯,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聲。
“他們都該死。”龔正說,聲音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虐殺動物的,隨意毆打流浪動物的,還有那些把自己養的寵物殺掉的——你知道他們有多殘忍嗎?一刀一刀地割,一棍一棍地打,看著那些可憐的小東西慘叫、掙扎、流血,最後死掉,他們笑得出來。”
陸堯沒有說話。
“我親眼見過。”龔正繼續說,聲音有了一絲波動,“一個男人,養了一條狗三年,後來覺得煩了,就把它帶到郊外,用繩子勒死。那條狗死的時候,一直看著他,一直看著他,到死都沒閉上眼睛。”
“還有那個女人,把自己養的貓從六樓扔下去,就因為貓抓了她的沙發。那隻貓摔在地上,血肉模糊,但還沒死,一直在叫,叫了很久很久。她就站在樓上看著,看著它叫,看著它死,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還有那些小孩,用石頭砸流浪狗,用火燙流浪貓,把它們當玩具,玩夠了就扔,他們的父母在旁邊看著,笑著,誇他們‘有膽量’。”
他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激動,胸膛劇烈起伏著。
“你告訴我,這些人,不該死嗎?”
陸堯靜靜地聽著。
等他說完,陸堯才緩緩開口:
“我並沒有怪罪你這些事。”
龔正愣住了。
陸堯轉過身,看著他那張寫滿憤怒和不解的臉。
“那些人該死。”陸堯說,“你說得對,他們該死,虐殺動物的人,隨意傷害生命的人,心裡早就沒有良知了,他們活著,只會傷害更多無辜的生命。”
龔正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你……”
“我只是想說,”陸堯打斷他,“你為甚麼不能放棄這扇門?”
放棄?
龔正的眼神變了。
“雖然它從一開始就框住了你。”陸堯繼續說,“但那也是你不想走出去而已。”
沉默。
龔正盯著他,那雙眼睛裡,有疑惑,有警惕,還有一絲被戳中甚麼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這有甚麼區別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
“有。”陸堯說,“你是主觀上想要那些人死的,這一點,我不評價對錯,但真正讓你有動手能力的,是這扇門,如果沒有門,你無法釋放那些力量,無法殺死他們。”
龔正沒有反駁。
“那些人該死。”陸堯重複了一遍,“但我希望好人,不要沾惡人的血,不該被痛苦纏繞。”
他頓了頓。
“不希望你再錯下去。”
龔正呆呆地看著他。
那些話,一字一句,落在他心裡,砸出層層漣漪。
好人……不沾惡人的血……不要被痛苦纏繞……
從小到大,沒有人跟他說過這些。他爸只會打他罵他,他爺爺只會唉聲嘆氣,那些街坊鄰居只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他,那些同事只會嘲笑他是個“養動物的怪人”。
沒有人跟他說過,“你是好人”。
更沒有人跟他說過,“不希望你再錯下去”。
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但他馬上壓了下去。
“你……”他的聲音發顫,但眼神卻變得凌厲起來,“你怕不是此刻在做甚麼拖延?”
陸堯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嘆了口氣。
那種嘆息裡,有無奈,有理解,還有一絲……龔正看不懂的東西。
下一秒,陸堯施展遁術,他的身影忽然扭曲起來。
一個灰白色的漩渦在他腳下浮現,邊緣模糊而扭曲,瞬間將他整個人包裹。然後,那漩渦猛地收縮——
陸堯消失了。
龔正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去哪了?
他下意識地四處張望,那個縫合怪也站了起來,警惕地環顧四周。
然後——
一股巨力從背後襲來!
龔正甚至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被踹得飛了起來!
他重重摔在雪地裡,翻滾了好幾圈,臉埋進冰冷的雪中,吃了一嘴的雪沫子。他狼狽地爬起來,渾身是雪,頭髮上、臉上、衣服上,全是白的。
他抬起頭,看到陸堯正站在他剛才站的位置,雙手抱胸,透過面具的孔洞看著他。
那個眼神,平靜得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
龔正愣住了。
他看看陸堯,又看看那個距離自己至少十幾米遠的位置,再看看自己現在趴著的地方,腦子裡一片空白。
剛才……發生了甚麼?
他是怎麼過來的?
他怎麼……踹的自己?
龔正不是傻子。他見過很多奇怪的事,經歷過很多詭異的情況,但眼前這一幕,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
瞬移?
空間移動?
這是甚麼能力?
他呆呆地跪在雪地裡,渾身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嚇的。
陸堯緩緩走過來,在他面前停下,低頭看著他。
“現在相信了吧?”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龔正抬起頭,望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了剛才的凌厲和警惕,只剩下一種……清澈的、孩子般的茫然。
如果陸堯真想殺他,剛才那一腳,完全可以踹在他要害上。
如果陸堯真想殺他,完全可以趁他不備,一擊斃命,如果陸堯真想殺他,他早就死了。
但他沒有。
他只是把他踹了出來。
把他從那扇門裡,踹回了現實世界。
龔正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真的不是來殺他的。
“你……”他的聲音沙啞,喉嚨發乾,“你到底想幹甚麼?”
陸堯蹲下身,與他平視。
“用你自己的想法,告訴那扇門。”他說,“你想要擺脫它。”
擺脫?
龔正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曾經操控過無數動物,曾經讓無數人走向死亡,曾經沾滿了鮮血。
這力量,已經伴隨他很多年了。
從他那個絕望的夜晚開始,從他第一次失控開始,這力量就與他如影隨形。
它讓他能夠保護自己,讓他能夠懲罰那些該死的人,讓他能夠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活下去。
現在,讓他放棄?
“我……我做不到……”
他的聲音顫抖起來。
“我真的做不到……!”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陸堯,那雙眼睛裡,滿是恐懼和無助。
“這力量已經……如影隨形了!它就是我的!它就是我!我怎麼可能放棄?!”
他大口喘著氣,渾身發抖。雪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頭髮上,落在他的肩上,他感覺不到冷。他只感覺到恐懼——一種說不清從何而來的、巨大的恐懼。
如果放棄了這力量,他還是誰?
如果放棄了這力量,他還能做甚麼?
如果放棄了這力量,那些曾經被他傷害過的人,會不會來找他報仇?
他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陸堯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發抖,看著他喘氣,看著他那張寫滿恐懼的臉。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還有個辦法。”
龔正抬起頭。
“跟我走。”陸堯說,“我來監管你。”
監管?
龔正愣了一下。
“你……你是說……”
“你不想放棄力量,可以。”陸堯站起身,低頭看著他,“但你不能再傷害無辜的人,那些該死的人,讓該殺他們的人去殺。你不用動手。”
“你跟著我,我看著你,你如果再殺人,我殺你,你做得到,就跟我走,做不到……”
他頓了頓。
“我現在就殺你。”
龔正呆呆地望著他。
雪還在下,落在他們之間,落在陸堯的肩頭,落在他的臉上。
那張臉,被面具遮著,看不清表情。但那雙眼睛,透過面具的孔洞,正靜靜地看著他。
那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威脅,只有一種……奇怪的平靜。
彷彿在說:
我給你選擇。
你自己選。
龔正低下頭,看著雪地裡的自己。
他看著自己的倒影,看著那個模糊的影子,看著那個被力量糾纏了多年的、疲憊不堪的靈魂。
他想起那條叫大黃的狗。
它死的時候,一直在看著他。
它到死,都沒有怪他。
他想起那些被他操控的人,那些走向死亡的人。
他們死前的表情,有的恐懼,有的絕望,有的茫然,但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看到了他。
看到了那個操控他們的人。
那個奪走他們生命的人。
他是殺人犯。
就算那些人該死,他也是殺人犯。
這個念頭,如同錘子,狠狠砸在他心上。
他忽然覺得累了。
很累很累。
“我……”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跟你走。”
陸堯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
龔正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住。
陸堯把他拉起來。
“走吧。”他說,“先回去,把你那些動物安置好。”
龔正愣了一下。
“動物……它們……”
“你的羊,你的狗,你的貓。”陸堯說,“它們不能跟走。”
龔正的眼眶忽然溼了。
他用力點點頭,抬手抹了一把臉。
雪還在下,但風似乎小了一些。
遠處,那個廢棄的廠房還立在那裡,那些動物還在等著他。
他深吸一口氣,跟著陸堯,一步一步往回走。
身後,那扇門緩緩消失,融入黑暗中。
……
雪還在下,但比之前小了許多。
陸堯和龔正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兩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龔正走得有些慢,不時回頭望向遠處那些動物所在的方向,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捨和擔憂,但他沒有停下腳步。
陸堯走在前面,一言不發。
拐過一片廢棄的廠房,繞過幾棵光禿禿的楊樹,前方隱約能看到那條通往城鎮的路。
但就在他們即將踏上那條路的時候,陸堯忽然停住了。
龔正差點撞上他。
“怎麼了?”
陸堯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龔正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然後,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前方不遠處,那條路上,停著幾輛黑色的車。
車的周圍,站著幾個穿著奇怪制服的人——不是警服,也不是軍裝,而是一種深藍色的、帶著某種標誌的制服。
那些人有的拿著儀器在探測甚麼,有的在拍照,有的在詢問路人。
其中一個,正在問林鵬。
林鵬站在路邊,被兩個人圍著,臉上的表情有些緊張,但還在努力回答著甚麼。他比劃著手勢,似乎在描述甚麼人,甚麼方向。
陸堯的目光微微一凝。
時間局。
他認得那些制服,認得那些標誌,認得那種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氣質。那是時間局的人,專門處理異常事件,追蹤異常人員,維護“秩序”的部門。
他們怎麼會在這裡?
是追蹤那些失蹤案來的?還是追蹤那些門來的?還是……追蹤他來的?
陸堯想起那個在救助站,還有旅店接觸的人,想起林鵬之前那種渾渾噩噩的狀態,想起那些門後世界越來越多的受害者。時間局會注意到這裡,一點都不奇怪。
只是,他們的動作,比他預想的要快。
“那些人……”龔正低聲問,“是甚麼人?”
“時間局。”陸堯簡短地回答,“專門處理你這種人。”
還有我這種人……後面那句話陸堯自然不會說出來的。
龔正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們……是來抓我的?”
“也許。”陸堯說,“也許不是,但不管是不是,你現在不能讓他們看到。”
他轉過身,準備掉頭就走。
“走吧。”
走了兩步,他發現龔正沒有跟上來。
他回頭看去。
龔正站在原地,望著遠處那些動物所在的方向,臉上的表情複雜而痛苦。
“不行……”他的聲音很低,卻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顫抖,“我不能就這麼走了……它們……它們沒有家,沒有我,它們怎麼生活……”
陸堯看著他。
“你是在說你自己嗎?”
龔正愣住了。
陸堯的聲音平靜,沒有任何嘲諷,只有一種淡淡的、近乎冷漠的陳述:
“生命會自己尋找出路,你不管它們,它們也會活下去。”
龔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說不出來。
他知道陸堯說的有道理。那些動物,在他遇到它們之前,本來就生活在街頭,生活在垃圾堆裡,生活在各種危險的地方。它們活下來了,它們會繼續活下去。
但……
“可是……”他的聲音沙啞,“它們……它們信任我……”
陸堯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走過去,拉住龔正的胳膊。
“走。”
龔正被拽著踉蹌了幾步,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然後深吸一口氣,跟著陸堯離開了。
雪地上,留下兩串歪歪扭扭的腳印,很快被新雪覆蓋。
而在遠處的林鵬,神色略微複雜地望向陸堯之前離開的地方,然後嘆了口氣,有糾結有質疑,但最終化作無奈。
哥,雖然不知道你是幹啥的,但你指定不是壞人,希望你能逃脫這裡。
……
他們沒有走大路,而是繞了一條更遠的、更偏僻的小路。穿過廢棄的工廠,穿過荒蕪的田野,穿過那些連本地人都很少走的土路。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他們的腳印覆蓋得乾乾淨淨。
龔正一路沉默。
他低著頭,跟著陸堯,一言不發。他的腦子裡亂糟糟的,那些動物的臉一張張閃過——阿花,小黃,咪咪,還有那隻最粘他的橘貓。
它們現在在幹甚麼?有沒有被那些穿制服的人發現?有沒有被當成“可疑物品”處理掉?
他不知道。
他甚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現在甚麼都做不了。
“別想了。”陸堯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平靜而冷淡,“它們比你想的聰明。”
龔正抬起頭,看著他的背影。
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走在這漫天大雪中,步伐穩定,彷彿任何東西都無法阻擋他。
他的背影,給人一種奇怪的安全感——彷彿只要跟著他,就不會有事。
“我們……去哪?”龔正問。
陸堯沒有回頭。
“下一站。”
“下一站是哪裡?”
“不知道。”陸堯說,“走到哪裡算哪裡。”
龔正愣了一下。
然後,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跟著一個連去哪都不知道的陌生人,離開了自己生活了多年的城市,拋棄了那些把他當家人的動物,走上了這條不知道通往何方的路。
他是不是瘋了?
也許吧。
但不知為甚麼,他並不後悔。
雪越下越大,很快將兩個人的身影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