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堯站在實驗室深處,目光落在那臺靜靜放置在操作檯上的儀器上。
那是一臺造型詭異的裝置——一個金屬材質的頭環狀裝置,表面密佈著細密的紋路和微弱的熒光,連線著幾根細如髮絲的導線,導線的另一端沒入一個密封的玻璃容器中。
容器裡盛放著大約五十毫升的、泛著幽藍色光澤的液體,液體表面偶爾泛起細微的漣漪,如同某種活物在緩慢呼吸。
藥劑。
儀器。
楊希波臨死前所說的“比洗腦控制更厲害的力量”,就是以這種形態呈現在他面前。
陸堯冷冷注視著那臺儀器,嘴角緩緩勾起一個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種混合了嘲諷與厭惡的表情。
“還當我是之前那個我?”
他的聲音很低,卻在這間密閉的實驗室裡清晰可聞。
沒有猶豫,沒有試探,甚至沒有多看一眼那臺儀器上可能標註的任何說明。
他抬手。
一道無形的、精準的空間震盪,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無聲無息地切向那臺儀器。
“嗡——”
金屬碎裂的輕響,電路短路的細微爆鳴,玻璃破碎的脆響,幾乎在同一瞬間響起。
那頂精緻的頭環狀裝置瞬間扭曲、變形、崩解,碎片四散飛濺,砸在牆壁上、地面上,發出雜亂的迴響。
密封容器也隨之碎裂,幽藍色的液體傾瀉而出,流淌在操作檯的金屬表面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冒出幾縷詭異的、帶著甜腥味的煙霧,然後迅速揮發、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不到三秒鐘,楊希波留下的這份“饋贈”,已經變成一地無法回收的廢品。
陸堯收回手,看都沒看那堆殘骸一眼。
他不需要這種東西。
不,準確地說,他不敢需要。
這臺儀器一戴,誰知道會發生甚麼?也許是增強能力,也許是某種“傳承”——但也有可能,是另一個陷阱,另一道枷鎖。
楊希波那種人,臨死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舉動,都可能是精心設計的局。他已經被控制過一次,那種意識被剝奪、淪為提線木偶的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
寧可不要力量,也絕不能再把自己置於那種風險之下。
陸堯轉過身,目光掃過實驗室裡那些還在運轉的、與那臺儀器相連的監測裝置。螢幕上還殘留著剛才儀器被摧毀前的最後資料——密密麻麻的波形、頻譜、能量曲線。
他隨意瞥了一眼,那些資料的複雜程度,確實超出了他見過的絕大多數異能研究記錄。
但他不後悔。
力量可以再找,自由只有一次。
他邁步離開那堆殘骸,走向實驗室深處。這裡還有別的資料、別的記錄、別的可能——楊希波研究黑暗維度這麼多年,留下的絕不僅僅是這一份“力量”。
那些關於裂縫、關於維度融合、關於內外世界變化的資料,才是更有價值的東西。
他要找到那些。
然後,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至於那臺儀器——
在陸堯看不見的身後,最後一縷幽藍色的煙霧,悄無聲息地跟著陸堯一起離開了。
陸堯的辦公室位於基地高層,落地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燈火,但此刻窗簾緊閉,所有的監控裝置——無論是牆角的攝像頭還是天花板上的拾音器——都已經變成了一堆冒著輕煙的廢鐵。
他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不需要刻意去尋找甚麼了。
經歷了1973年的穿越,經歷了陰陽磨的誕生,經歷了那場與巨眼的“交易”,黑暗維度對他而言,已經不再是需要費力探索的未知之地。
它就像他身體的延伸,意識的另一面,只要他想,就能“沉”進去。
呼吸逐漸變得綿長。
意識開始剝離。
……
黑暗維度。
雪花。
陸堯睜開“眼睛”的時候,首先映入感知的,是漫天飄落的、灰白色的“雪花”。
它們無聲無息地飄灑,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頭,帶著那種熟悉的、不屬於任何現實的冰冷觸感。
他抬起頭。
巨眼不見了。
那曾經永恆懸掛在黑色溝壑之外、冷漠俯視著這片大地的巨大眼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遠處地平線上,一座突兀的、散發著微弱幽光的山洞。
那山洞的輪廓他見過——那是霍雨蔭曾經躲藏過的地方,是她在最絕望的時刻用意識構築的“安全屋”。
但現在,它不再是意識的造物。
它凝實了,彷彿被某種力量固定在了這片維度裡,成為了真實的、可觸碰的存在。
而巨眼……融合到大地之中了嗎?還是徹底消失了?
陸堯沒有答案。
他意念微動,混沌空間無聲開合,霍雨蔭的小小身影出現在他身邊。
小女孩一落地,就警惕地環顧四周。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座山洞、那些雪花、以及那片沒有巨眼的“天空”時,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混合著如釋重負、茫然,還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
“它……不在了。”她輕聲說。
陸堯點點頭:“進去說。”
兩人走進山洞。洞內比外面溫暖一些,那些曾經只是意識投射的石壁,此刻觸控起來竟然帶著真實的粗糙質感。
角落裡甚至還殘留著一些霍雨蔭當初“想象”出來的、乾枯的草堆,雖然早已失去生機,但確確實實地存在著。
“張慎應該已經不在這裡了。”陸堯坐下,緩緩開口,他的聲音在洞內迴盪,帶著某種虛幻的迴音,“時間局那邊,這些年肯定也沒閒著,他們說不定已經找到了進入這裡的方法,至少是初步的、有限的進入。”
霍雨蔭挨著他坐下,抱著膝蓋,安靜地聽著。
“我們需要做個計劃。”陸堯繼續說,“對這個地方進行改造。”
霍雨蔭抬頭看他,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經過之前的種種測試,陸堯已經確認了一件事:向巨眼許願,似乎並沒有對現實世界造成甚麼不可逆的危害。
世界還是那個世界,即便過去了幾十年,即便經歷了那麼多看似驚天動地的變化,宏觀的、本質的東西,並沒有被撼動。
那個巨眼,與其說是“許願機”,不如說是一個……規則層面的“編輯器”,它能在黑暗維度內部改變一切,但對現實的影響,微乎其微。
這讓他有了更多想法。
“雨蔭。”陸堯看向她,“再試一次,和它溝通。”
霍雨蔭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閉上眼睛,雙手交疊放在胸前,呼吸逐漸變得平緩。
意念,如同無形的觸鬚,朝著這片維度深處延伸。
“巨眼……如果你還在……我想……”
她在心中默默唸著。
“讓這裡發生一些……不一樣的變化。”
“熱帶雨林。”
“天穹。”
“深坑。”
“我想看看……它能做到甚麼程度。”
意念送出。
死寂。
依舊是死寂。
但緊接著——
一陣極其低沉、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轟鳴,從四面八方湧來!不是聲音,而是某種更深層的、維度的震顫!
霍雨蔭猛地睜開眼睛。
陸堯已經站起身,目光投向洞口之外。
雪停了。
天空——那片亙古以來只有黑色溝壑和巨眼的“天空”——正在發生變化。
某種幽暗的、彷彿極光般的光帶,開始從不知名的地方蔓延、鋪展,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微微發光的“穹頂”。
那光芒極其黯淡,卻確實存在,彷彿給這片永遠黑暗的世界,罩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天”。
地面在震顫。
遠處,他們曾經踏足過的那片深灰色荒原,開始隆起、撕裂!巨大的裂縫如同大地的傷口,向兩側擴張,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邊緣閃爍著不祥光芒的“深坑”!
而更近的地方,那片曾經死寂的“地面”上,某種詭異的、扭曲的“植物”開始破土而出!它們不是綠色的,而是深紫、暗紅、幽藍交織的詭異色彩,枝幹扭曲如同掙扎的肢體,葉片如同蜷縮的手掌。
但它們確實在生長,在蔓延,在形成一片……“熱帶雨林”——雖然是與地球上任何雨林都截然不同的、屬於這個維度的“雨林”。
霍雨蔭站在洞口,看著這一切,小臉上寫滿了震撼。
“它……真的做到了。”
陸堯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正在發生劇變的維度,眼神深邃。
變了。
一切都變了。
曾經死寂、荒蕪、只有巨眼冷漠俯瞰的黑暗維度,此刻正在被某種力量“改造”成另一個模樣。是巨眼最後的饋贈?還是它融合進大地之後,留下的某種“遺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現在開始,這片維度,不再只是他們逃難和躲藏的地方。
它可以被塑造。
可以被利用。
可以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家”。
“走吧。”陸堯邁步走出山洞,回頭看向霍雨蔭,“去看看,它到底變成了甚麼樣。”
霍雨蔭用力點頭,小跑著跟上他。
兩人踏出山洞,走進那片正在劇烈變化的、嶄新的黑暗維度。
雪花早已停止,頭頂是微光朦朧的“天穹”,腳下是正在隆起的詭異“雨林”,遠處是深不見底的“深坑”……
這個世界,正在以他們無法預料的方式,被重塑。
而他們,是唯一的見證者。
或許,也是未來的主人。
……
時間局“蛇巢”基地,局長辦公室。
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了下來,將房間裡的一切都染上灰濛濛的色調。
老烏利希坐在那張跟隨了他二十多年的舊皮椅上,鼻樑上架著老花鏡,手裡捧著一份泛黃的報紙——那是三天前的舊聞,但他讀得很慢,彷彿每一個字都需要仔細咀嚼。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曾經濃密的頭髮如今稀疏花白,挺直的脊背也微微佝僂。
只有那雙眼睛,依舊銳利,依舊深邃,如同兩潭不見底的古井。
幾十年了。
自從1973年那個夜晚,自從那個叫霍雨蔭的小女孩憑空消失在密不透風的房間裡,自從那段詭異的“不死鳥”訊號在全球各地同時出現——
他就在等。
等一個答案。
等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再來的訊號。
那個特製的傳呼機,被他放在辦公桌最顯眼的位置,每天親手檢查。
它連線著全球多個監測站,專門捕捉那種無法用任何已知物理規律解釋的、來自“另一邊”的頻率。
幾十年間,它響過兩次。
一次是1973年,那段“不死鳥”訊號。
一次是1987年,某次極其微弱的、持續不到三秒的波動,後來被證實是太陽活動異常。
除此之外,一片死寂。
有時候烏利希也會想,也許那晚的一切只是他的幻覺。
也許那個小女孩從未存在過。也許那段訊號,只是某個無聊駭客的惡作劇——儘管1973年還沒有駭客這個概念。
但每次這個念頭冒出來,他都會想起霍雨蔭那雙眼睛。
警惕的、孤獨的、卻又帶著一絲倔強的光。
那不是幻覺。
她真實存在過。
而她消失的方式,以及那段訊號,一定意味著甚麼。
“嘀——嘀——嘀——”
刺耳的電子音驟然炸響,如同驚雷劈進這間安靜的辦公室!
烏利希手中的報紙猛地一抖,差點從指間滑落。他霍然站起身,動作之快完全不像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
老花鏡被他一把摘下扔在桌上,那雙渾濁了多年的眼睛,瞬間爆發出銳利的光。
傳呼機。
紅色的警示燈正在瘋狂閃爍。
它響了。
烏利希一把抓起那個小小的裝置,死死盯著上面跳動的波形。
那波形他太熟悉了——幾十年來,他研究了無數次那段1973年訊號的記錄,每一個波峰、每一個波谷、每一次不規則的跳動,都深深烙在他的腦海裡。
而此刻螢幕上跳動的,和那段記憶中的波形——
一模一樣。
不,不完全一樣。
非常……活躍,非常強烈,彷彿有甚麼東西,正在從“那邊”用力地、持續地、迫不及待地,向這邊發出訊號。
“來人!”烏利希的聲音依舊洪亮,穿透力十足,“召集所有人!立刻!”
幾分鐘後,訊號監測中心燈火通明。
烏利希站在主控臺前,身後圍滿了神色凝重的技術員和分析員。
大螢幕上,那段捕捉到的訊號波形被放大、分解、重組,與塵封多年的1973年記錄並列顯示。
“對比結果出來了。”首席分析員的聲音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波形結構高度相似,編碼邏輯一致,可以確認是同一來源!但這一次的訊號強度,是1973年的十七倍!持續時間也更長——目前已經持續了四十三秒,還在繼續!”
十七倍。
烏利希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意味著甚麼?是“那邊”發生了甚麼重大變化?還是發出訊號的那個“存在”,變得更加強大了?
“還有……”分析員調出另一組資料,“我們這些年一直在研究那兩種頻率的對應關係。一個是我們所在的現實世界的基礎頻率,另一個……”
他頓了頓,指向螢幕上一段被標註為“未知”的頻譜。
“另一個,就是這種訊號的基礎頻率。我們一直無法定位它的來源,只能確定它與現實世界的頻率存在某種……映象關係。就像是同一個事物的正反兩面。”
烏利希盯著那段頻譜,沉默了很久。
映象關係。
正反兩面。
這不就是他這些年一直在追查的真相嗎?那個裂縫,那個維度,那個小女孩消失的地方——那裡的一切,都與現實相反。規則、能量、存在方式……
而那段訊號,就是從“反面”發出來的。
現在,它再次出現了。
而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烈。
“能根據這個頻率,定位到現實中的具體位置嗎?”烏利希沉聲問道。
分析員和其他人對視一眼,面露難色。
“理論上……”他猶豫著說,“如果能夠捕捉到訊號在現實世界的‘投影點’,或者說,它穿透維度的‘落點’,是有可能實現粗略定位的。但這對儀器的精度要求極高,而且需要訊號持續足夠長的時間讓我們進行三角測量。以前幾次都因為訊號太弱太短,無法做到。”
“現在呢?”
“現在……”分析員看向螢幕上還在持續跳動的波形,“訊號強度足夠,持續時間也足夠。如果它能再維持三十秒,我們就可以啟動全球監測網路進行聯動定位!”
三十秒。
烏利希的雙手撐在操作檯上,指節微微發白。
他盯著螢幕上那持續跳動的、來自“反面”的波形,腦海中浮現出許多年前的畫面——
那個戴著小動物面具的小女孩。
那個消失在裂縫中的、承載了無數秘密的夜晚。
三十年。
他等了整整三十年。
“開始定位。”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知道,它究竟落在了哪裡。”
監測中心陷入一片緊張的忙碌。鍵盤敲擊聲、指令傳達聲、資料流動聲交織成一片。
大螢幕上的世界地圖開始閃爍,一個個監測站的資料如同漣漪般匯聚、交織、計算……
三十秒。
二十秒。
十秒。
螢幕上,一個紅色的光點,開始逐漸凝聚、清晰。
定位完成。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那光點對應的地理座標上。
烏利希緩緩直起身,看向那行文字。
他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個座標是——
仲夏,長沙。
三十年前,霍雨蔭消失的地方。
三十年後,來自“反面”的訊號,再次落在了同一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