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霍雨蔭很聰明,也很有毅力。
這是陸堯設計的進階練習,旨在同時鍛鍊精神力輸出的穩定性、多線操控的精確度以及抗干擾能力——陸堯不時會製造一絲微弱但突兀的聲波或氣流擾動。
可以看出霍雨蔭已經非常努力,小臉緊繃,嘴唇抿成一條線。
三顆彈珠的軌跡時有顫抖,轉速也不均勻,但始終沒有墜落或碰撞,相比最初,已是天壤之別。
陸堯在一旁靜靜觀察,【創世】的力量如同精密的掃描器,細緻地分析著她精神力場的每一點波動。
進步確實顯著,但距離那種能穩定撕裂維度壁壘的強度和控制精度,仍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他能感覺到,霍雨蔭精神深處,有一股潛藏的、與白天截然不同的疲憊和不安正在積聚,那是昨夜夢魘的殘留,也是新一夜恐懼的預演。
不能再等了。
被動地等她被噩夢侵襲,然後在外圍進行安撫,效率太低,也太危險。
那些夢境,尤其是那冰冷黑暗的牽引和可能與她身世相關的碎片,必須被主動探查。
他決定,今夜嘗試一起入夢。
“好了,雨蔭,今天就到這裡。”陸堯出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霍雨蔭緩緩睜開眼睛,長舒一口氣,三顆彈珠無聲地落在地毯上。她看起來有些脫力,但眼神裡有一絲完成挑戰後的微光。
“休息一下,喝點水。”陸堯將溫水遞給她,等她小口喝完,才斟酌著開口,“雨蔭,今晚……我想試試,和你一起進入你的夢境看看。”
霍雨蔭握著杯子的手一緊,臉上瞬間失去血色,眼中湧起熟悉的恐懼:“一……一起?去夢裡?”
“對。”陸堯語氣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不是讓你獨自面對,我會用我的力量保護你,引導你,我們需要弄清楚,那些黑影,還有你感覺到的那種‘冰冷牽引’,到底是甚麼。只有弄清楚了,我們才知道該怎麼對付它們,才能真正幫你擺脫噩夢。”
他看著霍雨蔭驚恐的眼睛,放緩語速:“我知道這很可怕,但相信我,有我在旁邊,會比你自己一個人陷在裡面要安全得多。而且,這或許也是我們理解你力量、找到開啟那個‘門’方法的關鍵。”
霍雨蔭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杯壁。她當然害怕,夢裡的一切都那麼真實而恐怖。
但繁星的話也有道理,一直這樣被噩夢折磨,不知道甚麼時候是個頭。而且……如果這真的能幫到繁星,幫到那些因為她而變成黑影的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陸堯以為她會拒絕。
終於,她抬起頭,儘管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多了一絲決絕:“好……繁星叔叔,我跟你去。”
“別怕。”陸堯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放鬆,準備睡覺。我會在一旁,等你睡著後,再進入你的夢境。”
安頓霍雨蔭躺下,看著她雖然閉著眼但睫毛仍在不安顫動,陸堯知道她一時半會難以真正放鬆入睡。
他需要一點時間,也讓自己平復心緒,調整【創世】的狀態,為接下來的精神深層連結做準備。
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讓帶著溼冷草木氣息的夜風吹入,驅散屋內的沉悶。
目光無意間掃過樓下巷子,藉著遠處路燈微弱的光,他忽然看到,對面屋簷下,那根老舊的木質電線杆旁,似乎蹲著一個黑乎乎的小東西。
凝神細看,是一隻鳥。漆黑的身形幾乎融於夜色,只有偶爾轉動頭部時,眼珠反射出一點極微弱的光。
烏鴉,而且,看那體型和蹲踞的姿態……很像是白天在河邊樹下解救的那一隻。
它怎麼會在這裡?陸堯心中一動。
烏鴉是具有一定智慧和記憶的鳥類,但通常對人類避而遠之。這隻烏鴉不僅出現在居民區,還恰好在他窗下?
他心中升起一絲異樣的感覺,沒有驚動屋內的霍雨蔭,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走下狹窄的木樓梯,來到後巷。
夜晚的弄堂空無一人,只有牆角殘留的雨水滴答聲。陸堯緩步走向電線杆。
那隻烏鴉顯然發現了他,但它沒有像白天初遇時那樣驚慌飛走,甚至沒有發出警示的叫聲。
它只是蹲在電線杆的木質橫擔上,微微歪著頭,那雙在黑暗中顯得格外幽深的眼睛,靜靜地、一瞬不瞬地盯著逐漸走近的陸堯。
距離拉近到幾步之內。
陸堯停下腳步,同樣靜靜地看著它。烏鴉的羽毛在夜色中泛著溼漉漉的光澤,已經幹了大半,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它胸口平緩起伏,姿態放鬆,完全不像是對人類充滿戒備的野生鳥類。
一人一鳥,再次在夜色中對峙。只是這次,氣氛比白天雨中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詭異和平靜。
陸堯調動一絲【創世】的感知,極其小心地探向烏鴉。
沒有異常的能量波動,沒有精神控制的痕跡,就是一隻普通的、或許比同類稍微聰明一點的烏鴉。
但它此刻的行為,它的“停留”和“注視”,本身就不普通。
是巧合?還是某種……連【創世】都無法輕易洞察的、更深層次的關聯或預兆?
烏鴉與他對視了足足半分鐘,忽然,它輕輕地“啞——”了一聲,聲音短促而清晰,在寂靜的巷子裡傳開。
然後,它轉回頭,不再看陸堯,而是用喙梳理了一下胸前的羽毛,彷彿剛才的凝視只是一次普通的觀察。
接著,它振翅飛起,黑色的身影在巷子上空盤旋了小半圈,然後朝著遠離弄堂、城市更深處的方向飛去,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陸堯站在原地,目送它消失,眉頭微蹙。這隻烏鴉的出現和舉止,都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它像是一個偶然的過客,又像是一個無言的觀察者,甚至……一個某種意義上的“回訪”?
他搖搖頭,將這些暫時無法驗證的思緒壓下。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轉身回到樓上。屋內,霍雨蔭似乎已經在疲憊和陸堯話語帶來的些微信心中,沉沉睡著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陸堯走到床邊坐下,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胸口處的【創世】圓球開始散發出一圈圈柔和而內斂的銀色光暈,他的精神力高度凝聚,如同最纖細卻最堅韌的絲線,小心翼翼地、緩慢地探向霍雨蔭的額頭,準備與她沉睡的意識建立最深層、也是最危險的連結——共赴那未知而恐怖的夢之境。
……
長沙不死鳥基地深處——
冰冷的合金牆壁反射著慘白的人工光線,龍棣坐在自己的房間裡,雙手插在頭髮裡,指節用力到泛白。
頭很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顱內攪動,記憶的碎片如同破碎的鏡子,映照出模糊而混亂的畫面——刺目的能量閃光、扭曲的黑影、難以言喻的瘋狂執念、還有……一張蒼白驚恐的小臉,那是雨蔭!
他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痛苦和困惑。
他記得自己去了羊城,動用了不該動用的禁忌手段,想要強行搜尋女兒的下落。然後……然後發生了甚麼?
能量暴走?反噬?他似乎看到雨蔭出現了?還是那只是極度焦慮下產生的幻覺?
劇烈的頭痛讓他無法深入回憶,每次試圖抓住那些碎片,都像是徒手去抓燒紅的烙鐵,只有更尖銳的痛楚和一片狼藉的空白。
但有一點無比清晰:他失控了,而且可能造成了難以挽回的後果。雨蔭……雨蔭到底在哪裡?是死是活?如果她還活著,看到他那個瘋狂的樣子,會不會更害怕?
他失去過摯愛的妻子,那種刻骨銘心的空洞和寒冷,幾乎摧毀了他。
他不能再失去雨蔭,這是他活在這冰冷世界、在這充滿算計與暴力的不死鳥組織中,最後一點屬於“人”的溫暖和牽絆。
是的,他承認自己最初發現女兒特殊能力時,有過將其作為籌碼或工具的冷酷念頭,但血脈的聯結與日復一日的相處,早已讓那份父愛變得真實而沉重。
他利用她,卻也……愛她。
這兩種矛盾的情感撕扯著他,讓他在失去女兒音訊後,徹底滑向了瘋狂的邊緣。
他必須找到她!不惜一切代價!
他猛地起身,走向門口,卻又頹然停下。
Boss……那個永遠掛著溫和笑意,眼神卻深不見底的男人。
龍棣知道,Boss一定清楚發生了甚麼。自己私自行動,動用了組織的禁忌資源,鬧出那麼大的動靜,Boss不可能不知道。
但自從他回基地休養,Boss從未主動提及,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詢問他的恢復情況,語氣平靜得彷彿只是處理了一次普通的工作失誤。
這種沉默比任何斥責都更讓龍棣感到窒息和不安。Boss在等待甚麼?還是在盤算甚麼?
他是把自己當成一枚還有用的棋子,暫時按住不動?還是已經將自己從“候選人”的名單上悄然劃去?
龍棣走到牆邊,拳頭狠狠砸在冰冷的金屬牆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痛恨這種無力感,痛恨自己被瘋狂和Boss的算計夾在中間。
但他現在,連走出這個房間、動用自己殘餘力量的許可權,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限制著。
Boss的密室,一如既往的幽藍昏暗。巨大的螢幕上,分列著數項實時資料:
龍棣房間的生命體徵監控,顯示其情緒劇烈波動、羊城能量湮滅點殘餘輻射的衰減曲線、魔都幾個特定區域的非正常能量微擾記錄。
其中一處,正是陸堯和霍雨蔭的藏身地附近,以及一份關於“夢境維度干涉可行性”的加密研究報告。
Boss靠在寬大的座椅裡,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臉上帶著他那標誌性的、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溫和笑容。
這笑容並非偽裝,而是源自絕對的自信和……一種近乎非人的冷靜。
他洞悉龍棣的痛苦與焦灼,也知道陸堯帶著那把珍貴的“鑰匙”去了哪裡,在做甚麼。
龍棣的失控在他預料之中,甚至是他默許下的壓力測試。
一個被親情捆綁、會因失去而瘋狂的“候選人”,其價值需要重新評估。
但龍棣的能力和渠道還有用,尤其是他對那些“古遺物”的瞭解和應用,是組織正式研究中欠缺的一環。
所以,龍棣還不能廢,但需要敲打,需要讓他明白界限在哪裡,明白誰才是真正的執棋者。
至於陸堯……Boss的目光落在魔都的能量微擾記錄上,笑意更深了些。這個神秘的“繁星”,行動力超乎預期。
不僅找到了鑰匙,還在嘗試“使用”它。主動進入夢境維度?很大膽,也很有想法。
這正符合Boss對“合作者”的期待——有足夠的主動性去探索未知,又不會完全脫離掌控。
至少Boss自己是這麼認為的。
“既然你如此‘努力’……” Boss輕聲自語,像是欣賞一幕精彩的戲劇,“那麼,我也該適當‘回應’一下,讓這場探索……不至於太單調。”
他移動手指,在其中一個螢幕上調出一份加密指令,輸入了一串複雜的程式碼。指令的內容很簡單:
調動位於華東區域的某個外圍觀察小組,加強對特定型別能量波動,尤其是涉及深層精神波動和維度邊緣效應的監測,但嚴禁任何主動接觸或干預,只需將最高密級的觀測資料實時回傳。
這是他對陸堯“努力”的“支援”,也是更嚴密監控的開始。他要看看,這把“鑰匙”在夢境深處,究竟能開啟甚麼樣的門,門後又是怎樣的風景。
至於可能的風險?Boss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任何有價值的進化或超越,都伴隨著風險,重要的是,風險可控,而收益……值得期待。
他的內心如同深淵,倒映不出人性的微光,只有對“更高層次存在”近乎偏執的追求和冰冷理性的算計。
這並非魔鬼的邪惡,而是剝離了普通情感與道德束縛後,一種更加純粹、也因此更加令人不寒而慄的“人心之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