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蔭那句石破天驚的自白之後,並沒有更多的解釋。
支離破碎、染著血色與恐懼的記憶碎片,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在她早慧卻依舊稚嫩的大腦裡橫衝直撞。
她其實早已記不清完整的來龍去脈,那似乎是被刻意塵封或自我保護的禁區。
但最近,這些碎片開始頻繁地、不受控制地在她的夢境中閃回,每一次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罪孽感,成為她揮之不去的、最真實的“噩夢”。
她想說更多,但喉嚨像是被愧疚的棉絮堵住,嘴唇顫抖著,卻只能發出含糊的嗚咽。
淚水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那些逼近的黑影猙獰的輪廓。
陸堯看著她這副模樣,知道短時間內問不出甚麼了。
當務之急,是脫離險境!
“走!”他不再猶豫,伸手再次去抓霍雨蔭的胳膊,想強行將她拖離原地。那些黑影已經近在咫尺,濃霧幾乎要將他們吞沒!
然而,霍雨蔭卻猛地一掙,力量出乎意料的大。
她抬起淚眼朦朧的臉,看著陸堯,那雙被痛苦浸透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與年齡極不相符的、近乎殉道者般的決絕。
“不……我不跑了。”她的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我……我應該去面對他們……面對那些被我傷害過的人……”
陸堯簡直要被氣笑了,或者說,是急火攻心下的荒謬感。
面對?一個六歲的孩子,用“面對”和“贖罪”這樣的詞彙?這心理年齡成熟得也太詭異、太不合時宜了!
這不是勇敢,這根本就是被噩夢和愧疚沖垮了理智的胡鬧!
“別犯傻!先活下來再說!”他低吼著,試圖用道理喚醒她。
但霍雨蔭那張混合著稚氣與偏執的小臉上,寫滿了不容更改的倔強。
她甚至微微挺直了小小的脊背,儘管還在發抖,卻擺出了一副要“迎接”那些黑影的姿態。
陸堯看著她,又看了看身後那幾乎要貼到背上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暗之潮。
時間不多了。
“……好。”他咬了咬牙,不再強行拉扯,而是退後半步,站到了霍雨蔭側後方,依然保持著隨時可以出手的姿勢,“你想‘面對’?那就快點!我陪著你!”
他倒要看看,這個自稱制造了這一切的小女孩,打算如何“面對”這些由“受害者”化身的恐怖存在。
霍雨蔭得到了默許,或者說,是陸堯無奈之下的放任,她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勇氣,緩緩轉過身,正對著那片洶湧而來的黑影。
陸堯屏住呼吸,全神戒備,猜測著她可能會做出甚麼驚人的舉動——是調動她身上那未知的力量進行淨化?
還是說出某些具有特殊意義的話語?
然而,接下來的發展,完全超出了陸堯的預料,甚至讓他一瞬間有點懵。
只見霍雨蔭面對那片充滿惡意的黑暗,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劇烈顫抖,但她卻並沒有使用任何能力,也沒有說出甚麼深刻的懺悔之詞。
她做出了一個最原始、最笨拙、也最符合她部分年齡認知的舉動——
她“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虛無的“地面”上。
然後,在陸堯目瞪口呆的注視下,她開始對著那片黑影,不停地、用力地磕頭!
小小的額頭撞擊在無形的介質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一邊磕頭,她一邊帶著濃重的哭腔,語無倫次地、反覆唸叨著:
“對不起……對不起……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請原諒我……求求你們原諒我……”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聲音悽楚可憐,姿態卑微到了塵埃裡。
陸堯:“……”
他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直跳,一股混合著荒謬、焦急和“果然不該指望一個六歲孩子”的無力感瞬間沖垮了剛才那點微弱的期待。
這就是她所謂的“面對”和“贖罪”?磕頭求饒?!這能有甚麼用?!那些黑影看起來像是會接受道歉的樣子嗎?!它們散發出的惡意都快凝結成冰了!
眼看最近的黑影幾乎已經要觸碰到霍雨蔭因磕頭而低垂的髮梢,那冰冷的死寂感幾乎要將她吞沒。
“我真是……服了你了!”
陸堯再也繃不住了,怒罵一聲,一個箭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彎腰,一把將還在不停磕頭唸叨的霍雨蔭攔腰抱了起來,像夾著一個沉重的包裹,轉身就朝著記憶中那最後一絲光亮縫隙的方向,爆發出全部的力量,埋頭狂奔!
“你這叫面對嗎?!這叫送死!!”他一邊跑,一邊忍不住對著懷裡還在掙扎扭動、哭喊著“放開我我要道歉”的霍雨蔭低吼,“還真指望磕幾個頭就能得到原諒啊?!天真也要有個限度!!”
身後的黑影似乎因為獵物的再次逃離而發出一陣無聲的、更加狂暴的湧動,濃霧與棉絮如同憤怒的觸手般席捲而來。
陸堯抱著霍雨蔭,在這片由孩童的噩夢與罪孽構成的詭異絕境中,上演著一場狼狽不堪又令人啼笑皆非的“負重逃亡”。
而霍雨蔭在他懷裡,依舊在哭,在掙扎,在重複著那句無力的“對不起”,小小的拳頭無力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這場夢境,在極度的恐怖與極度的荒誕之間,達到了一個令人窒息的平衡。
陸堯現在只想著一件事——趕緊醒過來,或者找到出口,然後……他得好好跟這個麻煩又危險的小鬼“談談”!
狂奔帶來的並非出路,而是絕境的盡頭。
前方的景象讓陸堯的心沉到了谷底——那並非想象中的光亮出口,而是另一種更加徹底的虛無。
濃厚的霧靄和那些令人不安的白色棉絮,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純粹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與希望的深邃黑暗。
那黑暗並非靜止,而是在緩緩流動、旋轉,如同一個沒有邊界的黑洞入口,散發著比身後黑影群更加古老、更加空洞的寒意。
前路,是未知的、彷彿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淵。
後路,是緊追不捨、由“受害者”怨念化身的黑影狂潮。
進退維谷,真正的絕境。
陸堯猛地停下腳步,抱著霍雨蔭,胸膛劇烈起伏,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能慌,慌亂只會加速滅亡。
他將目光投向懷中這個罪魁禍首兼唯一可能的鑰匙——霍雨蔭。
指望她自己“面對”或“贖罪”是行不通了,孩童的邏輯和成年人的絕境求生完全是兩回事。
他輕輕將還在啜泣掙扎的霍雨蔭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她齊平。
他摘掉了臉上的漩渦面具,或許是為了減少壓迫感,或許是為了讓她更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眼神,露出那張年輕卻寫滿嚴肅的臉。
“聽我說,雨蔭,”他的聲音放緩,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現在,還不到你一個人蹲在那裡說‘對不起’的時候,贖罪?那需要你活著,有足夠的力量和理解去承擔。明白嗎?”
霍雨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眼神茫然。
“你現在該做的,不是對著那些東西磕頭,”陸堯指了指身後越來越近的黑影陰雲,又指了指前方無邊的黑暗,“而是想辦法,讓我們離開這裡。你也不想因為你的‘贖罪’,把我也一起搭進去,變成你新的‘對不起’吧?”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她。
霍雨蔭怔了怔,看了看陸堯,又回頭看了看那片散發著冰冷怨恨的黑影,小小的身體瑟縮了一下。
她當然不想,無盡的愧疚已經快把她壓垮,如果再連累這個唯一試圖帶她離開的“面具叔叔”……
她用力搖了搖頭,聲音帶著哭腔和無力:“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沒辦法……”
陸堯忍住翻白眼的衝動,繼續引導:“你之前,做過這樣的夢嗎?夢裡被這些東西追,最後你是怎麼醒過來的?或者說,怎麼‘逃出去’的?”
這個問題讓霍雨蔭眼中閃過一絲微光。她努力回想,那些破碎恐怖的夢境片段中,似乎……有過逃離的時刻?
“我……我好像……”她遲疑地,斷斷續續地說,“雙手往前……一抓……心裡想著‘快醒過來’、‘快離開這裡’……然後……然後好像就……”
“對!就是這樣!”陸堯立刻肯定道,聲音帶著鼓勵,“集中精神,就像那樣!現在,對著前面,或者對著你覺得能‘出去’的方向,再試一次!心裡想著離開,強烈地想著!”
他一邊說,一邊用身體擋在她和後方逼近的黑影之間,緊張地關注著那片如同末日陰雲般壓過來的黑暗剪影群。
它們已經近在咫尺,幾乎能聞到那股腐朽與怨恨交織的“氣息”。
霍雨蔭似乎被他的話點燃了一絲希望,或者說,是強烈的求生欲和對“不連累他人”的責任感驅使著她。
她緩緩抬起兩隻小手,對著前方那片吞噬一切的深邃黑暗,擺出了一個有些笨拙的、彷彿要推開甚麼的姿勢。
她時不時回頭看一眼陸堯,眼神裡充滿了不確定和依賴。
陸堯對她用力點了點頭,眼神堅定:“相信你自己。”
他說著,自己也閉上了眼睛,將全部意識沉入胸口。
雖然他的空間能力在這裡失效,但【創世】系統本身與霍雨蔭的共鳴還在。他嘗試不再呼叫具體的能力,而是將一股強烈的、純粹的“離開”、“突破”、“指引”的意念,灌注到【創世】之中,試圖啟用它與霍雨蔭之間更深層次的聯絡,為她提供“座標”或“牽引”。
來吧,奇蹟……哪怕一點點共鳴的強化也好!
霍雨蔭感受到了陸堯的鼓勵和那股來自他身上溫暖而堅定的奇異波動。
她微微閉上眼,開始集中精神。
然而,事情遠比想象中困難。
無數雜念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瞬間湧入她試圖清空的腦海——
那些黑影扭曲痛苦的臉,儘管她可能從未看清過,他們無聲的控訴與怨恨;記憶中母親最後那聲淒厲的尖叫和巖壁上焦黑的人形印記;父親按下按鈕時那冰冷決絕的側臉;還有更多……更多她無法理解、卻深深烙印在她靈魂深處的、關於“抹殺”、“創造”、“失控”和“孤獨”的碎片……
這些雜念忽遠忽近,瘋狂拉扯著她的注意力,干擾著她凝聚“離開”的意念。
她的小臉再次變得蒼白,眉頭緊蹙,身體微微顫抖,伸出的雙手也開始不穩。
“不行……我集中不了……它們……它們都在……”她帶著哭腔,幾乎要再次崩潰。
身後,黑影的陰雲已經籠罩了他們頭頂,冰冷刺骨的惡意如同實質般包裹下來,最近的黑影幾乎要觸碰到陸堯的衣角!
時間,真的不多了!
陸堯猛地睜開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看來,光是鼓勵和引導還不夠,需要更直接的刺激,或者……分擔?
“看著我,雨蔭!”他低喝道,同時伸出手,不是去拉她,而是輕輕覆蓋在了她那雙努力前伸、卻顫抖不已的小手上。
“別管那些雜念!現在,只想著一件事——跟我一起,出去!”
他的手掌溫暖而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源自【創世】共鳴的穩定感。
霍雨蔭渾身一顫,睜開淚眼,對上了陸堯那雙在絕境中依然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瘋狂篤定的眼睛。
出去……
跟他一起……
這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劈下的一道閃電,短暫地照亮並驅散了部分瘋狂滋生的雜念。
她反手握住了陸堯覆蓋上來的手,用盡全身的力氣,將所有的恐懼、愧疚、迷茫,都轉化為一個最簡單、最強烈的願望——
離開這裡!現在!馬上!
兩人的意念,透過交握的雙手和【創世】的共鳴,前所未有地同步、共振!
前方的無邊黑暗,似乎在這一刻,微微盪漾了一下。
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一顆石子。
有戲?!
瞬間在黑暗中裂開了一道黑色的縫隙,蔓延到陸堯的腳邊,他和霍雨蔭對視一眼,立馬撕開裂縫,從中鑽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