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別墅,死寂一片。昂貴的監控裝置螢幕上只有一片雪花和“訊號中斷”的提示。
龍棣站在空曠的客廳中央,閉著眼睛,但眉宇間的溝壑顯示出他內心的不解和焦迫。
他已經將別墅周圍數公里的山林都搜尋了一遍,動用了組織配發的生命探測儀和能量追蹤器,甚至不惜冒險調動了附近幾個隱秘的監控節點,但一無所獲。
霍雨蔭,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她才六歲……”龍棣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六歲的孩子,怎麼可能獨自穿越那片複雜的山林,抵達遙遠的市區?就算她早慧,體力也絕對跟不上。
這個認知帶來的不是安慰,而是更深的恐懼。因為排除了“走失”這個相對簡單的可能,剩下的選項,每一個都更加兇險。
最讓他心驚肉跳的,是霍雨蔭身上那尚未完全穩定、卻又強大到令人戰慄的異能。
那力量如同一把沒有鞘的雙刃劍,傷人也傷己。
如果她在情緒失控或遭遇危險時無意識爆發,引起的能量波動,對於某些專門搜尋“異常個體”的組織——比如時間局——來說,無異於黑夜中的燈塔!
一旦被時間局或者其他甚麼地下勢力盯上、捕獲……龍棣不敢想象後果。
他們不死鳥組織暗中推進的“方舟計劃”以及圍繞霍雨蔭所進行的一系列絕密研究,是絕不允許外界勢力染指的核心機密!霍雨蔭的價值,早已超越了一個單純的“女兒”。
她是鑰匙,是武器,是希望,也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承受了巨大代價才“保護”下來的……最珍視的作品。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那個改變一切的夜晚,那個被稱為“冥河”事故的噩夢。
刺耳的警報,失控的黑暗裂隙,妻子小涵在裂隙邊緣絕望的呼喊……以及他最終按下強制閉合按鈕時,那撕心裂肺卻又冰冷如鐵的決心。
他以為那將結束一切,包括妻子的痛苦和那個恐怖通道的威脅。
然而,真正的恐怖,在通道被強行關閉、能量爆發後的瞬間才降臨。
那並未完全湮滅的裂隙餘波,或者說,是通道彼端某種存在的憤怒反擊,化作了無數肉眼可見的、閃爍著不祥灰光的能量粒子,如同有生命的塵暴,穿透了尚未完全冷卻的遮蔽層,席捲了外部控制區和觀察廊!
他透過防爆玻璃,親眼看到那些粒子接觸到工作人員身體的瞬間——沒有慘叫,沒有掙扎,那些活生生的人就像被高溫瞬間掠過的蠟像,悄無聲息地化作了飛揚的黑色灰燼,甚至連一點殘骸都沒有留下。那是真正意義上的抹除。
而他,還有倒在緊急出口附近、昏迷不醒的女兒霍雨蔭,卻奇蹟般地活了下來。
當時一片混亂,能量肆虐,他無法確定是甚麼保護了他們。但他有一種強烈的、紮根於靈魂深處的直覺——是雨蔭。
是女兒身上那剛剛覺醒、還無法控制的恐怖力量,在無意識中形成了某種保護場,或是……與那些殺戮粒子產生了某種未知的抵消。
妻子犧牲生命生命,或許是說他親手終結?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啃噬心臟。
即便如此未能關閉的通道,最終因女兒的某種介入而徹底平息。
從那天起,霍雨蔭就不再僅僅是他的女兒,她是事故唯一的倖存“鑰匙”,是蘊含著未知偉力與巨大風險的“寶藏”,也是他餘生必須牢牢掌控、引導、併為之負責的“作品”。
找到她,必須找到她!
不僅僅是因為父愛,這份愛早已與控制慾、恐懼和巨大的期望扭曲地交織在一起,更是為了組織的計劃,為了他付出的一切代價不致白費,也為了……
確保霍雨蔭這柄危險的“利器”,不會落入他人之手,或者,不會因為失控而毀掉她自己和周圍的一切。
龍棣猛地睜開眼,眼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屬於“父親”的柔軟被徹底壓下,只剩下屬於不死鳥核心成員的冰冷決斷。
他走到通訊臺前,接通了基地加密頻道。
“啟動‘雛鳥’緊急搜尋協議,許可權程式碼龍棣-阿爾法-7。目標:霍雨蔭。範圍:以別墅為中心,半徑五十公里內所有區域。調動所有可用偵測資源,包括非公開頻段掃描和‘影子’情報網。必要時……可以啟用低強度能量誘導探測,注意隱蔽。”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而危險:
“發現任何其他勢力介入跡象,或目標出現不可控能量爆發……立即向我彙報,並準備執行‘回收’或‘淨化’預案。”
結束通話通訊,龍棣走到窗邊,望著外面漆黑的山林,夜色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
雨蔭,我的女兒,我的作品……你究竟在哪裡?無論付出甚麼代價,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這次,絕不會再讓你脫離我的掌控。
……
另一邊,五一廣場附近,陸堯租的房子裡。
冰冷的晨光透過簡陋窗戶的縫隙,切割著臨時安全屋內漂浮的塵埃。
陸堯早已醒來,背靠著冰冷的牆壁,站在窗前,目光穿透模糊的玻璃,警惕地掃視著外面一些打著手腳架的建築區。
他的思緒卻還沉在昨夜那場詭異兇險的夢境裡,那些由“曾經是人”化成的、充滿怨恨的黑影,以及霍雨蔭那句石破天驚的自白。
危機感如同附骨之疽。那種被拖入未知精神層面、能力盡失、只能狼狽逃竄的感覺,他絕不想體驗第二次。
夢境與現實似乎產生了某種危險的聯結,而鑰匙,就在身邊這個熟睡的小女孩身上。
他必須弄清楚。那些黑影的本質,霍雨蔭究竟是如何“製造”他們的,這個過程是否可控,或者至少,有沒有防禦或規避的方法。
牛變成了牛排無法逆轉,那些黑影恐怕也同樣。瞭解敵人,是生存的第一步。
“恩……”
身後傳來窸窣聲響和一聲帶著睡意的叮嚀,霍雨蔭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窗前那個戴著熟悉漩渦面具的身影時,明顯鬆了口氣,緊繃的小肩膀都放鬆了下來——只要不是她爸爸找來就好。
她從單薄的被褥裡鑽出來,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仰著小臉,毫不客氣地對陸堯說:“我渴了。”
陸堯朝房間中央那張破舊桌子努了努嘴,上面放著幾瓶未開封的礦泉水和一些能量棒。“自己拿,屋子是臨時的,只有這些。”
霍雨蔭爬過去,抱起一瓶水,咕嘟咕嘟灌了幾大口,冰涼的水讓她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她放下水瓶,用袖子擦了擦嘴,看著陸堯,問出了她最關心的問題:“我……能在這裡待幾天?”
“隨你。”陸堯的聲音透過面具,聽不出情緒,“想待幾天待幾天,只要你父親不著急。”
提到父親,霍雨蔭的小臉垮了一下,但隨即,一種近乎惡作劇般的、帶著叛逆和報復快意的笑容在她臉上綻開:“他肯定急死了……”
話雖這麼說,她的語氣裡卻透著一絲“讓他急去好了”的暢快。
陸堯看著這個早早就開始用如此方式對抗父親的孩子,心中無奈地嘆了口氣,叛逆期來得也太早了,而且背景如此複雜危險。
他切入正題,聲音壓低了一些:“雨蔭,昨晚夢裡那些黑影……你之前說,是你做的,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怎麼……傷害他們的?”
霍雨蔭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消失。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髒兮兮的腳尖,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陸堯以為她不會回答。
終於,她抬起頭,眼神空洞,聲音飄忽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我……我也不太記得了,好像……好像做了一場夢一樣。”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夢裡,我看到……媽媽被……殺了……”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小臉白了白,“然後……然後我一激動……天就黑了。”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努力回憶那模糊又恐怖的片段:“之後……房間裡,所有人都沒有了……只剩下……地上的一些……黑灰。”
陸堯靜靜地聽著,面具下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描述……聽起來根本不像夢!天黑了?所有人消失化成黑灰?
這分明就是現實世界中某種極端能量失控爆發、造成物質湮滅的慘烈景象!
霍雨蔭是把真實發生的、過於恐怖的記憶,當成了“噩夢”來進行心理自我保護!
但這樣語焉不詳、充滿主觀扭曲的回憶,對他了解黑影的本質、尋找應對方法,幾乎沒有任何參考價值。
那些黑影顯然是某種更深層次的存在,可能是受害者怨念的集合體,也可能是能量湮滅後殘留的某種“資訊幽靈”或“負能量印記”。
霍雨蔭無法提供更多有價值的資訊了。房間內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名機器的低沉嗡鳴。
一大一小兩個人,隔著幾米的距離,沉默地對望著。
過了好一會兒,霍雨蔭似乎鼓起了勇氣,她猶豫著,小聲問道:“那個……面具叔叔……你能把面具摘掉,讓我看看你長甚麼樣子嗎?”
陸堯想都沒想,用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回答:“見過我容貌的人,都死了。”
霍雨蔭猛地打了個寒顫,小臉唰地一下更白了,連連搖頭:“那……那算了!我不看了!”
就在這對話帶來的短暫鬆懈和一絲詭異氣氛尚未消散的瞬間——
陸堯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遠超常人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極其細微、卻絕不容忽視的能量波動——並非來自霍雨蔭,而是來自樓下,並且正在快速逼近!
帶著明顯的敵意和……熟悉的時間局那種特有的、略帶滯澀的能量掃描感!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解釋,陸堯的身影如同獵豹般猛地啟動!不是衝向門口,而是直接撲向了坐在床邊的霍雨蔭!
“呀!”霍雨蔭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就被陸堯一把抄起,緊緊護在懷裡。
下一刻,陸堯周身空間劇烈扭曲,形成一個急速旋轉的暗色漩渦,將他與霍雨蔭的身影瞬間吞沒!
就在他們消失的同一剎那——
“砰!!!”
臨時安全屋那扇本就不甚牢固的房門,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外面猛地撞開!木屑飛濺!
幾名全副武裝、穿著黑色作戰服、臉上塗抹著油彩計程車兵迅速魚貫而入,槍口警惕地掃視著空無一人的房間。
緊接著,一個穿著筆挺深灰色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正是之前在巷子裡試圖“邀請”夜叉的那位時間局負責人)緩步走了進來。
他銳利的目光迅速掃過房間內簡單的陳設、喝了幾口的礦泉水瓶,以及地上尚未完全消散的、一絲微弱的空間漣漪餘波。
他抬起手,手腕上一個精密的儀器螢幕正閃爍著異常的資料。
他對著微型耳麥,用冷靜而略帶遺憾的聲音彙報道:
“呼叫總部,這裡是沙羊。目標及其身邊的異常個體已提前轉移,現場檢測到高強度空間干涉殘留,磁場在瞬間達到峰值後迅速衰減消失。”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荒涼的景象,鏡片後的眼神深邃。
“他們反應很快,不過……留下的痕跡,足夠我們調整追蹤引數了。繼續執行‘雛鳥’追蹤協議,提高能量感應靈敏度,重點掃描空間異常波動區域。”
“是!”耳麥中傳來回應。
西裝男子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短暫庇護過目標的破敗房間,轉身,帶著手下迅速撤離,如同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追捕的網,正在悄然收緊,而帶著霍雨蔭再次進行空間跳躍的陸堯,面臨的將不僅僅是夢境中的黑影,還有來自現實時間局的步步緊逼。
在羊城某個房間裡,漩渦浮現,陸堯和霍雨蔭的身影漸漸出來,暫時待在這裡也不是不可以。
“面具叔叔……”
“不要叫面具叔叔了,叫我繁星吧。”
“好的,繁星叔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