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你來了。”
幾分鐘前,陸堯就知道陽凡會到來,因此為了這一刻,他幾乎排練了十多遍,甚至還有些緊張和激動。
因為在後面,他要帶著陽凡一起離開這個世界——至少未來的他是這麼給出暗示的。
只要接收了蘇簡的能力,那麼再加上他本身【創世】的能力,就一定可以穿越這個世界。
只可惜他想的太簡單了……
當陽凡的身影出現在他身後,他微笑著轉過身目光移向陽凡,隨後停留在了她旁邊的人身上,頓時笑意僵住。
陽凡身邊那個人,他看著有些眼熟……好似凌晨時候看到的那個……再定睛一看,何止是眼熟!簡直就是眼熟!
但他無論怎麼想都想不明白他是誰。
“我是韓立,你似乎很驚訝。”楊少川開口道。
韓立……
韓立?!
陸堯聽到之後突然呼吸急促,雖然對方換了容貌,可是那股厭惡卻不會消失。
他知道韓立總會像一條甩不掉的狗一樣,從那時候開始,他看到韓立和陽凡一起吃飯,就猜到有這一天了。
因此從陰影中走出,來到燈光下,終於露出他那冷漠的目光,當然這只是對韓立的。
而此時陽凡也同樣矛盾的心理,雖然只是朋友,可她期待了很久,希望再次見到陸堯,看到他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而不是之前韓立所說的,和某個邪教組織有關係。
但真正看到的這一刻,彼此心中卻有著不太一樣的感受。
“陸堯……怎麼……怎麼會是你……”陽凡咬著嘴唇,微微皺眉,有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此時蒼白的面孔。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陸堯內心一陣刺痛,他不知道該怎麼說,陽凡帶給他的表情,就好像有種‘我不相信’‘我看透你了’‘我對你失望’的感覺。
他顫動著身軀肆意狂笑著,在手術燈的照射下,身後的影子都如同鬼魅般在晃動。
陸堯笑過之後逐漸平靜下來,他有大把時間可以解釋,而不是在這一會,他需要解決掉韓立,然後再和陽凡做其他的事。
因此不再管陽凡,而是跳過她的難以置信和糾結,轉向韓立,只是盯著他,就有一種討厭,怨恨和嫉妒。
尤其是此時,看到楊少川正握著陽凡的手,這讓他面部都有些抽搐著。
“韓立……你究竟是甚麼東西……”陸堯幾乎是咬著牙死死盯著韓立,“為甚麼……!為甚麼你總是陰魂不散!搶走了我喜歡的女孩!原本一切可以很好的……”
而楊少川只是警惕地望著他然後微微伸出手將陽凡護在身後。
陽凡聽到後也是相當自責,她覺得是她沒講清楚的緣故,讓陸堯變成了這樣。
“陸堯……陸堯!你別這樣!” 陽凡沒忍住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哭腔和憤怒,“我從來都只是把你當朋友!從來沒有過別的想法!你清醒一點!”
“朋友……呵呵……” 陸堯像是被這個詞刺痛,臉上閃過極度的難受,他猛地搖頭,彷彿要甩掉這些他不願聽到的聲音,“我的家人沒了,這裡對我來說就是地獄!連你……連你也不理解我,想要離開我……”
陽凡見狀也不知該說些甚麼,她甚至都有些害怕眼前這個少年,明明是十多年的朋友,可現在看著竟然感覺那麼陌生。
為甚麼可以喜歡自己喜歡到這麼癲狂……
“我有甚麼……有甚麼值得你這樣……”陽凡抿了抿嘴,甚至都說不出‘喜歡’那兩個字。
陸堯忽然深吸一口氣,然後輕輕笑了起來,那笑聲從一開始的壓抑逐漸放大,變得張揚而詭異:“呵呵……哈哈哈……沒事沒事,無所謂了!”
笑聲戛然而止,陸堯的眼神變得空洞而遙遠,他看向陽凡,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邀請’:“我會去另一個地方,一個更好的地方,小凡,你願意跟我走嗎?擺脫這個病態的世界,擺脫這邊的一切痛苦和無奈……”
但他話鋒一轉,陰翳的目光掃過旁邊昏迷不醒的蘇簡,語氣變得冰冷而殘酷:“不過在這之前,我還需要處理一些事情……得先把那個在幕後攪局,阻礙我的傢伙解決掉才行。”
他輕輕撫摸著手中的橘黃色面具,彷彿在撫摸一件珍寶:“蘇簡……他是我需要的‘鑰匙’之一,我已經接收了他的一切……只需要接下來施展能力,就可以離開這裡了,我可以先送你過去……再回到現實,處理掉那個傢伙……”
“你瘋了!陸堯!你看看你在說甚麼?做甚麼?” 陽凡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她搖著頭,試圖做最後的努力,“收手吧!不要再錯下去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陸堯並沒在意她說的那些話,現在不理解沒關係,後面有的是時間理解。
隨後他緩緩將那個橘黃色的面具戴在了臉上,只露出一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他身上的白大褂不知何時已經滑落,完全顯露出那身暗黑色的、彷彿能吸收所有光線的服裝。
這個形象,與陽凡記憶中那個偶爾會發癲說喜歡她的男孩徹底割裂開來。
“呼……” 面具下,傳來他一聲悠長而詭異的嘆息,接著是毫無波瀾的話語:“對不起,小凡,我不得不這樣做。”
他的目光透過面具,執拗地、甚至是帶著一種變態柔情地鎖定她:“只有這樣……才能永遠和你在一起。”
這極端而扭曲的告白讓陽凡如墜冰窟,渾身發冷。
一直沉默的楊少川終於上前一步,他的聲音冷靜而清晰,帶著一種試圖刺破虛妄的力量:“做夢可以,可別把現實也搞得一團糟啊。”
“你給我閉嘴!” 陸堯像是被點燃的炸藥,猛地抬手指向楊少川,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站在小凡身邊……你永遠都是這副令人作嘔的嘴臉!憑甚麼!”
楊少川並沒有被他的怒火嚇退,他目光掃過蘇簡,問出了關鍵問題:“不談這些。所以我想知道,蘇簡為甚麼會在你這裡?”
“他?” 陸堯嗤笑一聲,語氣輕蔑如同在談論一件工具,“他本就是我的棋子……從很久以前就是這樣,現在,只不過到了他該發揮作用的時候了。”
陸堯在得知了未來自己做的事,就明白了一切,另一個自己之所以能掌握一切,或許已經成了等級最高的那個人,並且把Boss等人都已經消滅掉了。
至於程陽陽,陸堯不知道她最終結局如何,或許後面能夠再次見到吧,不過在那之前,自己得先把陽凡安置妥當。
他說著,手指按下了手術檯旁一個不起眼的按鈕。
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慘白的光芒似乎更盛了幾分,陸堯深深地、近乎貪婪地看了陽凡一眼,說出的真相更是殘酷:“其實一切都註定了的……你也好,我也好,甚至小凡你能進入那扇門,獲得能力……我也很意外,不過現在看來,剛剛好。”
“那扇門……?” 陽凡猛地想起了某個改變她命運的契機,一個她曾經以為的‘偶然’,她驚恐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極大,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滑落,“原來是你……一直都是你在背後操縱?!!”
這個認知徹底擊潰了她對過去的所有理解,一種被徹底欺騙和玩弄的恐懼攫住了她,就連旁邊的楊少川也皺起眉頭,這個訊息很意外啊!
面對陽凡的崩潰和質問,戴上面具的陸堯,或者說“面具男”,只是微微抿起嘴,那面具的嘴角弧度似乎都因他的情緒而上揚,露出了一個無聲卻極致癲狂的笑容。
“現在……” 他張開雙臂,彷彿要擁抱這個由他攪動起來的混亂漩渦,聲音裡充滿了扭曲的興奮和宣告,“一切將變得不一樣起來!”
手術檯上的燈光驟然大亮,將蘇簡蒼白的臉照得如同透明,房間四周的儀器螢幕上的資料開始瘋狂跳動,一股強大而不祥的能量波動開始在場中匯聚、甦醒。
整個[人間道]都在顫動,楊少川和陽凡已經看不到面前的陸堯了,光芒將前方照射明亮,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聽不清,直到————
……
冰冷的雨滴穿透斗篷的纖維,帶來真實的溼意與寒意,敲打在陸堯的臉上。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不是維度裂隙的混沌,也不是不死鳥基地冰冷的金屬穹頂,而是……
一片被雨水和濃霧籠罩的、熟悉到令人心臟絞痛的街景。
老舊的圍牆爬滿了潮溼的深色苔蘚,籬笆歪斜,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空氣裡是南方雨季特有的、混合著泥土和植物腐爛氣息的味道。
這裡……是……
他僵在原地,大腦彷彿生鏽的齒輪,艱難地試圖處理這突如其來的場景轉換。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一個他曾以為永遠只能存在於記憶和夢境最深處的、溫柔而帶著些許焦急的聲音,穿透淅瀝的雨聲,清晰地鑽入他的耳膜:
“堯堯慢一點呀,等等媽媽,你跑的太快了!”
轟——!
如同驚雷在腦海中炸響!
陸堯渾身劇震,難以置信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穿著破舊、撐著雨傘的年輕婦人,正快步追趕著前方。
而在她前面,一個看起來只有五六歲的小男孩,正興奮地騎著一輛嶄新的、帶有輔助輪的小腳踏車,用盡全身力氣蹬著踏板,濺起一路水花。
小男孩歡快的笑聲在雨幕中格外清脆。
那個婦人……是他的媽媽!容顏比他記憶中最後見到的要年輕許多,充滿了活力與生氣。
那個男孩……是他自己!是童年時那個無憂無慮、被母親深深愛著的自己!
記憶的潮水與眼前的現實瘋狂重疊、對撞,產生了一種近乎撕裂般的眩暈感。
陸堯下意識地抬手用力捂住額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一陣尖銳的頭痛襲來。
這不是夢!
夢境沒有如此清晰的五感,沒有如此真實的雨滴觸感,沒有母親聲音裡那鮮活的焦急與寵溺。
這也不是透過時間流或混沌空間進行的意識投射,他沒有啟動任何能力,沒有經歷任何維度穿梭的波動。
就像是……被某種無法理解的力量,直接從那個充滿殺戮、陰謀與絕望的現在,拋擲回了這個他生命中最溫暖、也最不敢觸碰的過去片段!
他就這樣站在那裡,身披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黑色斗篷,如同一個突兀的、來自未來的幽靈,靜靜地、近乎貪婪地凝視著眼前這幕跨越了生與死、絕望與希望的景象。
雨水順著他冰冷的面頰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別的甚麼。
陸堯如同一個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不由自主地、遠遠地跟隨著那對母子。
他看著年輕的母親撐著傘,小心地護著興奮雀躍的孩子,走過溼滑的街道,最終停在了一家看起來充滿童趣的幼兒園門口。
他看著母親蹲下身,仔細地替孩子整理好衣領,擦去臉上的雨水,眼神裡滿是溫柔與不捨。
然後,孩子像只快樂的小鳥,飛奔著投入了小夥伴的懷抱。母親站在柵欄外,久久凝望著,臉上洋溢著滿足而幸福的微笑。
這一幕,像一把鑰匙,開啟了陸堯心中最柔軟、也是最疼痛的角落。
在他的記憶裡,與母親相依為命的這段時光,是灰暗人生中為數不多的、純粹的光亮。
除了母親給予的溫暖,外界的一切都曾是那麼冰冷而充滿惡意。
直到母親牽著那輛小小的腳踏車,轉身準備離開,陸堯的視線都未曾移開。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狂風捲過!
“哎呀!”婦人驚呼一聲,手中的雨傘脫手而出,被風裹挾著,打著旋兒,不偏不倚地卡在了路邊一棵大樹的枝椏間。
雨水瞬間打溼了她的頭髮和肩膀。她有些狼狽地用手梳理著溼漉的髮絲,踮起腳尖,努力伸著手臂想去夠那把傘。
可樹枝太高,她徒勞地試了幾次,指尖離傘柄總是差那麼一點距離。
周圍行人步履匆匆,無人為這小小的困境駐足。
那努力又無助的身影,刺痛了陸堯的眼睛。
幾乎是一種本能,他快步上前,甚至沒有多想,只是輕輕一躍,便輕而易舉地將那把卡住的雨傘取了下來。
他撐開傘,迅速移到婦人頭頂,為她擋住了冰冷的雨水,同時,像是變戲法般從斗篷裡取出了一條幹淨的毛巾,遞了過去。
“你沒事吧……”他刻意放緩放柔了聲音,生怕驚擾了她。
婦人撥開被雨水黏在額前的髮絲,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向這個突然出現、穿著古怪黑色斗篷的年輕人。
當她的目光觸及陸堯的臉龐時,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怔忪和困惑。
“謝謝你,小兄弟……”她接過雨傘,遲疑了一下,還是接過了那條柔軟乾燥的毛巾,一邊擦拭著溼漉的頭髮,一邊忍不住又看了陸堯幾眼,“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感覺你有些眼熟。”
陸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輕輕攙住婦人被雨水打溼的胳膊,觸手一片冰涼:“雨還挺大的,我們先去那邊避避吧。”
婦人沒有拒絕,跟著他走到了旁邊一家商店的屋簷下。
她鬆了口氣,再次真誠地道謝:“真是太謝謝你了……你看我嘴笨,都不太會說甚麼。”
她頓了頓,看著陸堯被兜帽陰影遮擋了大半的側臉,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揮之不去,於是熱情地邀請道:“對了,要不你到我家去吧?就在前面不遠。喝點熱茶,暖暖身子。”
聽著這熟悉無比的、帶著毫無防備善意的邀請,陸堯兜帽下的嘴角泛起一絲苦澀而又溫暖的弧度。
他的母親就是這樣,善良得有些“傻氣”,對世界懷抱著最樸素的信任。
他沒有猶豫,點了點頭,聲音依舊溫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