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不死鳥基地那與世隔絕的壓抑環境，重返長沙的五一廣場，周遭洶湧的人潮、喧鬧的音樂、閃爍的霓虹，瞬間將陸堯淹沒。
他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灰色運動服，站在街頭，恍如隔世。
周遭的一切似乎與他離開時並無太大變化，熱鬧依舊，繁華依舊。
變化的，只有他自己。
他隨意走進一家掛著“回味童年”招牌的零食鋪，裡面擺滿了各種懷舊的小零食。
曾經，他和陽凡最愛在這種小店裡流連，為了一包辣條、一袋無花果絲嬉笑打鬧，那些簡單純粹的快樂，如今回想起來，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在貨架間走了兩圈，指尖拂過那些熟悉的包裝，卻只覺得索然無味，心裡空落落的。
最終甚麼也沒買，默默地走了出來。
逛街的心思淡了，他現在只想儘快去那個熟悉的地方看看。
憑著記憶，他朝天心閣方向走去。陽凡的家就在那附近，從南門口一直往東，大約三公里，一條巷子往裡拐。
他還記得當初自己也曾想租在那附近，可惜房源緊俏，最終未能如願。
那時他還暗自遺憾，覺得離得近些，才好“近水樓臺先得月”，更方便培養感情。
想起陽凡那時活潑貪玩的樣子，總喜歡逗弄他，開些無傷大雅的玩笑。
那些玩笑話，往往只有他一個人當了真，暗自歡喜或失落好久。
那時候，他對未來有著最樸素的憧憬——把陽凡帶回家，讓媽媽看看這個未來的兒媳婦，然後商量著，接媽媽一起來長沙生活，徹底離開那個承載了太多痛苦回憶的故鄉城市。
可如今，故鄉的傷心未褪，長沙，似乎也即將成為另一個傷心的城市。
顧不上吃午飯，陸堯加快了腳步。
穿過熟悉的街景，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巷口——太古巷。
“太古巷……真的是好久沒來了。”他望著那塊略顯陳舊的巷名牌，低聲喃喃，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巷子依舊狹窄而安靜，與外面大街的喧囂形成對比。
他走到記憶中的那扇門前，心裡懷著一絲微弱的期盼敲了敲門，又按了門鈴，裡面卻毫無動靜。
透過窗戶縫隙往裡看，房間內一片寂靜，傢俱上落著一層薄灰，顯然很久沒人住過了。
人根本沒回來過。
或許，她還在老家，又或者……還被困在黑暗維度的某個角落。
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緩緩漫上心頭。陸堯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他即將邁步的瞬間，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衝動，讓他猛地回頭，再次湊近窗戶，仔細看向陽凡的房間內部。
房間佈置得簡單而成熟，色調素雅，幾乎沒有多少花裡胡哨的裝飾，與記憶中她年少時活潑跳脫的風格截然不同。
時光，到底還是在每個人身上都刻下了痕跡。
確認四周無人，一種超越常理的能力悄然發動。
陸堯的身影在原地微微模糊，下一剎那，他便如同鬼魅般，直接出現在了陽凡家的客廳裡。
站在陽凡臥室門口，他的目光立刻被牆壁上掛著的一張照片吸引住了。
照片上，是他、陽凡，還有陽凡的幾個好姐妹。照片裡的他正蹲著，陽凡則親暱地趴在他的肩膀上，臉上洋溢著燦爛無憂的笑容，兩旁的姐妹俏皮地比著剪刀手。
那一刻，陽光正好，青春正盛。
陸堯看著照片，嘴角不自覺地上揚，露出一絲帶著酸楚的欣慰。
那會兒，或許真的是最美好的時候了。他掏出手機，小心翼翼地將這張照片拍了下來，彷彿要留住這凝固的快樂。
接著，他同樣以瞬移的方式進入了陽凡的臥室。
床頭櫃上，還擺著另一個相框。裡面是陽凡的一張個人照，只是一個背影。
她坐在在一片草坪朦朧的光暈中，背影挺拔，帶著一種遺世獨立的靜謐美感。
陸堯記得，這張照片是他拍的。
當時他只覺得畫面美得不可思議，陽凡就像不小心墜入凡塵的精靈。
他笑著回憶起來，還記得自己當時把她誇得都不好意思了，嘴角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過去的十年間，真的發生了太多太多事。
思緒不由自主地飄遠，想起了韓立那句冰冷的話語：“在那十年裡她都沒喜歡上你，那就別指望剩下的時間會有甚麼改變了。”
這句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進他心裡，也是從那時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劇心理，開始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他站在寂靜的房間裡，看著照片中陽凡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尋找的迫切、失落的悵惘、過往的甜蜜與苦澀，以及未來那個沉重而瘋狂的計劃……所有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噬。
這短暫的現實喘息，並未帶來絲毫輕鬆，反而讓他肩上的擔子，感覺更加沉重了。
在陽凡那間瀰漫著熟悉又陌生氣息的房間裡，陸堯靜靜地坐在床沿，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塑。
窗外的光線逐漸偏移，從明媚到昏黃，他就在這片寂靜中呆坐了兩三個小時，腦海中思緒紛亂如麻，時而閃過與陽凡過往的片段，時而浮現程陽陽蒼白的臉，時而又被未來自己那冷酷的指令和韓立陰鷙的眼神佔據。
他甚麼也沒想明白，只是任由時間在麻木中流逝。
直到窗外華燈初上，巷子裡傳來歸家的嘈雜聲，他才彷彿被驚醒般，緩緩站起身。
沒有留戀，他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瞬移離開了這個承載了他太多複雜心緒的房間。
順著太古巷往回走，夜色漸濃，兩旁店鋪的燈火次第亮起。
路過一家招牌寫著“螺香滿溢”的粉店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望著那熟悉的門牌，記憶的閘門再次開啟。
“裡面請，想吃點甚麼……咦？陸堯？”一個繫著圍裙、身材微胖的男人熱情地迎出來，看到陸堯時，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露神。”陸堯念出他的名字，語氣平淡，聽不出甚麼情緒。
店老闆正是黎露神，陽凡的朋友圈裡的老熟人，一個性格溫和、安於現狀的宅男。
黎露神確實很意外，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陸堯了。
他自己整天守著這個小店，不是忙著煮粉，就是窩在櫃檯後看小說刷影片，偶爾和陽凡在快微上聊幾句，生活簡單得近乎單調。
“今兒咋來了，照顧我店的生意是吧？嘿嘿，想吃點甚麼？”黎露神很快收起驚訝，換上生意人的客氣笑容。
陸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算不上笑的表情：“沒事，你忙你的，不用顧及我……給我來一份螺螄粉吧，多加點花生和脆脆。”
他記得，以前和陽凡一起來，她總喜歡額外加這些小料。
“好嘞，你稍等一會。”黎露神應了一聲，麻利地轉身回去操作。
陸堯的目光卻一直追隨著他的背影。
哪怕自己說出了和陽凡一模一樣的點單習慣，黎露神也毫無異樣反應，似乎這只是一個普通的顧客要求。
看到這裡，陸堯內心之前某些關於黎露神或許也對陽凡有意的猜測，倒是鬆動、消散了幾分。
粉很快端了上來，紅油赤醬，香氣撲鼻，黎露神這會兒沒甚麼客人，便順勢坐在了陸堯旁邊的塑膠凳上。
陸堯拿起筷子，默默地吃了幾口。
辛辣的味道瞬間刺激著味蕾，讓他忍不住連連喝水，緩過勁來又繼續埋頭吃，彷彿跟這碗粉較上了勁。
黎露神看著他被辣得額頭冒汗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隨口說道：“你點的跟陽凡一樣的款式，她每次來點都是這樣……不過她比你能吃辣。”
聽到“陽凡”兩個字，陸堯手中的筷子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動作，只是“嗯”了一聲，繼續吃著。
氣氛有些沉默。陸堯扒拉著碗裡的米粉，狀似無意地開口，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心頭已久的問題：“你感覺陽凡這個女孩如何，有沒有喜歡過她？”
他問得隨意，內心卻繃緊了一根弦。黎露神的回答至關重要。
如果對方流露出任何不該有的心思，陸堯不介意用些手段讓他徹底斷念；如果答案讓他滿意，那便相安無事。
黎露神似乎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隨即坦然地點點頭：“陽凡是個蠻好的女孩。”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回憶和釋然:“以前確實有喜歡過，不過啊……後來發現我跟她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就漸漸沒有那些想法了。現在我過得很開心，一個人的門店，每天打打遊戲，刷刷影片聽聽歌就是一天，多好，不想談戀愛。”
陸堯手中的筷子在碗裡無意識地攪拌著，夾起一筷送入口中，隨即又被辣得一陣咳嗽，連忙灌了幾口水。
“你不會是喜歡她吧？”黎露神像是發現了甚麼新大陸，一臉壞笑地湊近問道。
“……”陸堯抬眼，沒甚麼情緒地瞥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專注於那碗彷彿永遠吃不完的粉，從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鼻音，“恩。”
“蠻好的，你們如果能在一起，應該也會特別開心……”黎露神點了點頭，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看得出來你很喜歡她，這樣的話，也能對她特別好……哎？她今天怎麼沒跟你一起來啊？”
“她回老家相親去了……”陸堯幾乎是下意識地邊吃邊回答，話一出口，他立刻後悔了。
這些私密的事情，不該對外人提起。
“相親？啊這……”黎露神明顯愣住了，隨後用一種古怪又帶著些許瞭然的目光看了看陸堯，彷彿瞬間明白了甚麼。
敢情面前這位，是個愛而不得、獨自深情的暗戀者。
“其實……你跟她……別怪我話多，我感覺你們也不是一個世界的。”黎露神訕訕地笑了笑，語氣帶著幾分勸慰，“你有沒有發現，她也比較慕強，或者說每個女孩子都比較慕強……只是她更加明顯一些。”
“慕強？”陸堯微微蹙眉，這個詞讓他感到有些陌生又刺耳。
“看得出來，你對她有很深的濾鏡，如果跳出來你會發現很多真相。”黎露神大概是覺得陸堯和過去的自己有些相似，難得地多了幾分耐心，“如果你的能力比她身邊的人都強，並且更加突出，再加上你對她好，她才可能會喜歡你。但如果僅僅是對她好，她只會把你當做朋友看待。”
陸堯沉默著，碗裡的粉似乎失去了味道。
“她曾經告訴過我，她對朋友和戀人方式是不同的。”黎露神苦笑道，“她對朋友比較寬容，比較有耐心，但是對戀人沒有太多耐心，也不會特別寬容，她希望對方給她更多的耐心和寬容，而且前提是她也喜歡對方。”
陸堯依舊沉默，只是握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泛白。
這也是為甚麼總會有男孩子喜歡她的原因吧，黎露神心裡想著，陽凡對朋友太好，總是以陽光面對，讓朋友看到的都是光明；而對於戀人，她卻總會要求太多，讓戀人感到壓抑疲憊。
這些，他曾經都領教過，所以才希望陸堯能清醒一點。
只是，看著陸堯那副沉默不語、顯然沒聽進去的樣子，黎露神在心裡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人各有志，有些南牆，總要自己撞過才知道疼。
陸堯花了足足一個多小時，才終於將那碗早已涼透、辣味卻彷彿浸入骨髓的螺螄粉吃完。
他拿出手機，沉默地付了錢，對黎露神點了點頭，算是告別，然後便一言不發地轉身，融入了店外沉沉的夜色裡。
背影顯得有些落寞，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固執。
黎露神的話像種子一樣落在他心裡，是否會生根發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無論陽凡是甚麼樣的人，無論前路如何，他目前的選擇，依然不會改變。
至於黎露神……他晚上需要再去找他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