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時間,陸堯進入了近乎瘋狂的資訊汲取狀態。
他不再僅僅依賴之前獲得的資訊冊,而是利用議員的許可權,最大限度地訪問組織的內部圖書室。
他調閱了海量的資料:
· 《“熔爐核心”能量流變遷史》:詳細記錄了核心能量輸出的週期性波動,以及歷史上幾次因能量過載或外洩導致的大規模區域湮滅事件。
陸堯特別注意到了其中關於能量“侵蝕性”和“同化性”的描述,這與K7能量漩渦的特性隱隱吻合。
· 《主要“巢穴”生產日誌與分析》:揭示了不同巢穴擅長的機器人型號生產,以及它們之間存在的資源競爭和偶爾的“摩擦”。這讓他對機器人社會的內部矛盾有了初步瞭解。
· 《倖存者群落活動規律及威脅評估報告》:裡面記載了多個已知人類據點的位置、大致人數和活動特點,甚至包括對一些特殊個體的追蹤記錄。
陸堯看到了關於老陳那個據點的零星記載,被標記為“低威脅,資源匱乏型”。
· 《異常能量區監測檔案(K系列)》:他重點翻閱了關於K7區域的記錄,發現觀測者組織對其的研究由來已久,但一直無法安全靠近或有效利用,只是將其標記為“不可控高危變數”。
這讓他對自己體內那股能量的價值有了更清晰的認識。
· 《“淨化協議”歷代迭代版本簡述》:這是機器人對人類進行“清理”的核心程式。陸堯發現,最初的協議版本相對“溫和”,更傾向於驅逐和隔離,而隨著迭代,變得越來越極端和徹底,最終演變為現在的“滅絕”模式。
這種轉變的背後,似乎有某種力量在推動。
除了文字資料,他還調取了大量的區域掃描圖、能量分佈雲圖以及歷史事件的影響記錄。
他將這些資訊與自己在[修羅道]的親身經歷相互印證,腦海中逐漸構建起一個更加立體、卻也更加令人窒息的[修羅道]全景圖。
這是一個在精密機械秩序下隱藏著能量暴動、內部競爭和殘酷淨化歷史的絕望世界。
未來的他,想要汙染和犧牲的,就是這樣一個地方。
陸堯合上最後一份資料,面具下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僅僅瞭解這些還不夠。
他需要找到一個切入點,一個既能符合觀測者組織“維持秩序”的基調,又能隱含他真實目的,並且足夠震撼、能讓他在競選中脫穎而出的演講角度。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份關於K7能量區和“淨化協議”演變的檔案上。
一個大膽而危險的想法,開始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距離演講,還有不到二十四小時。
他需要將這個想法,打磨成一把既能斬開前路,也可能反噬自身的……雙刃劍。
在等待最終演講的前一天裡,陸堯又以“漩渦面具男”的身份參加了兩次觀組織的內部會議。
一次議題是關於近期在幾個邊緣扇區發現的、非機器人也非已知倖存者勢力的“入侵者”活動跡象;另一次則是討論[修羅道]整體安保網路的漏洞與升級方案。
會議過程沉悶而高效,但陸堯敏銳地察覺到兩道特別的視線。
一道來自一個戴著精緻蝴蝶面具的女人。
她很少發言,但目光時常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甚至有一次,當陸堯低頭快速瀏覽自己隨身攜帶的、偽裝成資料平板的裝置時,螢幕上是他冒險在[人間道]拍下的、陽凡的側影,他感覺到蝴蝶面具的目光在那螢幕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
這讓他心中頓時警惕起來。
另一道則來自一個代號“重明”、戴著蟑螂狀面具的男人。
此人異常活躍,似乎與陸堯冒充的這個“漩渦面具男”原本相熟,總是湊過來搭話,詢問一些關於任務細節或個人近況的問題,言語間帶著試探。
“嘿,四哥,上次在‘鏽水峽谷’那邊,你最後是怎麼脫身的?聽說能量亂流很猛啊。”
“你最近好像沉默了不少,是上次受傷還沒恢復?”
陸堯只能憑藉之前蒐集到的關於真正零四點的零散資訊,結合自己的判斷,用簡短的、符合其倨傲性格的語氣含糊應對。
他對此人不勝其煩,但為了不暴露,也只能虛與委蛇,偶爾還會從對方口中套取一些關於其他觀測者或[修羅道]近期動態的資訊。
時間在這種高度緊繃的偽裝與資訊收集中飛快流逝。
[修羅道]的“第二天”終於到來。
這是一個位於巨大熔爐管道旁的最高建築,一座大會堂,周圍是林立的金屬建築和冷卻塔,空氣中瀰漫著高溫和硫磺的氣息。
平臺上已經聚集了不少擁有投票權的機器人單元,它們冰冷的紅色光學感測器整齊地掃視著前方。
高臺上則坐著幾位身份更高的、面具紋路更復雜的高階觀察員,之前見過的組織首領也在其中。
陸堯(繁星)、蜘蛛面具肖以及另外幾名競爭者依次上臺,闡述自己的“執政理念”。
輪到陸堯時,他按照精心準備的腹稿,以如何“最佳化能源分配,利用一切可利用資源,隱晦指向K7能量,強化淨化效率,應對潛在威脅,指向入侵者和不穩定倖存者”為核心,進行了演講。
他的論述邏輯清晰,引用的資料詳實,甚至提出了一些看似激進卻符合組織利益的方案,引起了臺下一些機器人單元的運算波動和高臺上觀察員的微微頷首。
然而,就在他演講即將結束,自覺效果不錯時,一個意外的競爭者出現了。
那是一個戴著黑白分明、表情似哭似笑面具的人,代號“黑魂”。
他步伐沉穩地起身,開口的第一句話,就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擾動精神的磁性。
更讓陸堯心中劇震的是,從這個“黑魂”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
尤其是對方調動能量時,那股晦澀、陰冷卻又帶著強大侵蝕力的波動,他絕對在哪裡見過!
似乎是之前在[人間道]看到過的男人!他之前還陪伴在陽凡身邊。現在他怎麼會在這裡?!而且還成了議員,參與競選?!
黑魂的演講風格與陸堯截然不同,他更側重於宣揚“絕對秩序”與“清除一切不穩定因素”,甚至隱晦地提出了一些針對“異常個體”,說話時,他的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陸堯的監控和處置方案。
他的存在,立刻成為了陸堯競選領主之路上的一個強勁阻力。
兩人在臺上,雖然隔著面具,但目光在空中交匯,彷彿有無形的火花迸濺。
那種源自能力本質的相互感應和過往的交手記憶,讓彼此都確認了對方的身份。
就在氣氛變得有些微妙和緊張時,忽然場上有人舉槍對其他人進行射擊,剎那間全場混亂,眾人紛紛散開。
在陸堯躲避並且準備離開,卻看到黑魂撿走了其他人的平板然後鑽進了另一個巷子。
原本就不滿二十四個人的會堂,現在人數更少了。
不過只要還保持十二人或者十二人以上,就不會有甚麼問題。
這是主持者告訴他的,他不禁感覺,[修羅道]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競選流程還在繼續,但陸堯的心已經飛走了。他計算著時間,按照不死鳥基地的作息,此刻應該快到清晨了。Boss很快就會發現他不在房間。
他必須立刻返回現實世界!
趁著混亂間隙,他悄悄離開喧鬧的會場,躲到一個無人的角落。
意識沉凝,空間座標鎖定。
下一刻,在[修羅道]瀰漫著硫磺味的空氣中,他的身影緩緩消散,如同從未出現過。
他必須回去應付Boss的查問,然後再儘快返回,處理那個陽凡身邊的人突如其來的變數,以及……繼續推進那個來自未來的、瘋狂的計劃。
……
冰冷的醫療區內,程陽陽依舊靜靜地躺在透明的培養倉中,金屬罩子隔絕了內外,只有旁邊儀器上微弱起伏的生命體徵曲線,證明著她尚未完全逝去,只是被某種技術強行封鎖在生與死的邊界線上。
這狀態,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天。
Boss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醫療區門口,他習慣在每日清晨會議前,來這裡待上一小會兒。
金屬面具掩蓋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睛,透過觀察窗,落在程陽陽蒼白而平靜的臉上,久久不動。
直到助理低聲提醒會議即將開始,他才沉默地轉身離開。
就在他走向會議室的通道里,迎面碰上了剛從自己房間出來,臉色帶著明顯疲憊的陸堯。
兩人腳步皆是一頓。
Boss的目光在陸堯略顯蒼白的臉上掃過,看到他眼下的淡青和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意,心中瞭然。
他預設這是陸堯因程陽陽的“離去”而產生的正常情緒反應——一個還算重情義的“工具”應有的表現。
他沒有出言安慰,也沒有詢問,只是微微頷首,便繼續走向會議室。
陸堯看著Boss離去的背影,心中鬆了口氣。
他疲憊的樣子半真半假,穿梭維度尤其是對抗強制召回的精神消耗是實打實的,而用來掩飾內心因未來指令和韓立出現而產生的巨大波瀾,則是恰到好處。
今天的晨會,陸堯並未被要求參加。雖然他已是“星之子”計劃的核心執行者,但Boss此刻在會議上討論的內容,很可能涉及更深層的、或許與陸堯自身目標悖的計劃,自然不方便讓他知曉。
這正合陸堯之意。
他快步跟上幾步,在Boss即將進入會議室前,開口叫住了他:“Boss。”
Boss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陸堯臉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種混雜著悲傷、迷茫和一絲渴望的神情,語氣帶著請求:“我……我想申請外出一次。”
Boss轉過身,靜靜地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陸堯繼續解釋道,聲音低沉:“我想去五一廣場看看……那是陽凡之前住的地方。我……我想去看看,她有沒有可能……回來了。”
他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將一個因失去朋友而更加思念戀人、試圖抓住任何一絲渺茫希望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Boss審視著他,眼神銳利,似乎在判斷他話語的真偽和背後的意圖。
片刻後,他眼中那絲審視慢慢淡化。
一個因私情而困擾、想要外出尋找慰藉的陸堯,遠比一個心思深沉、暗中謀劃著甚麼的陸堯更讓人放心。
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需要穩住他。
“可以。”Boss終於開口,聲音平淡,“我會給你臨時通行許可權和必要的物資。記住,你只有24小時。不要做多餘的事,按時返回。”
陸堯心中一陣意外之喜,沒想到會如此順利。他立刻低下頭,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用激動的語氣道:“是!謝謝Boss!”
獲得許可後,陸堯迅速返回房間進行準備。
不死鳥基地的位置是絕密,他也不知道這裡距離城市的五一廣場究竟有多遠。
他需要基地提供的偽裝身份、足以應付日常消費的資金、一部無法追蹤的加密手機、以及一套不引人注目的便服。
他將這些必需品仔細檢查了一遍,尤其是確認了手機的功能和資金的數額。
他的心跳有些加速,這不僅是一次尋找陽凡蹤跡的機會,更是他脫離基地嚴密監控,可以相對自由行動的寶貴視窗。
提著簡單的行囊,陸堯走向基地出口。厚重的金屬閘門在他面前緩緩開啟,門外透進來的,是久違的、屬於正常世界的天光。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出去。
身後,閘門無聲閉合,將那個充滿冰冷金屬、維度秘密和沉重命運的基地,暫時關在了身後。
當他開門的那一瞬間,卻看到自己正處於山頂之上,頓時愣住了。
“不是……這基地怎麼來到這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