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八月初三年8月29日。
大連灣商屯議事堂。
情報官方勝快馬回報的訊息,讓原本平靜的午後陡然繃緊。
“七月廿七,建奴三萬大軍從瀋陽出發,翌日便渡過遼河。”
黃瑞郎將最新情報攤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八月初一,建奴大軍與兩萬蒙古聯軍會師,然後兵分兩路,一路由貝勒德格類、莽古爾泰率兵兩萬,經義州屯駐於錦州和大淩河之間,切斷錦州與大淩河的聯絡。另一路由代善率領一萬大軍,經黑山、廣寧從正面壓向大淩河城。”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大淩河城主體已完工,但四角角樓、女牆、壕溝都還沒完全竣工。祖大壽率一萬關寧軍駐守,配備燧發槍數千支,紅夷炮六門。”
議事堂內一片寂靜。
“皇太極必不敢傾巢而出。”何錦率先開口,“松原鎮就在他北邊,一萬人馬隨時可以南下掏他老巢。他得留重兵守瀋陽。”
“遼南這邊,咱們和東江鎮也是他的心病。”方勝接道,“蓋州、復州,他肯定得分兵防著。”
何錦點頭:“依我看,建奴的攻堅主力頂天三萬,瀋陽留守兩萬餘,遼南這邊再撒個七八千警戒。剩下的,就是圍點打援的老套路。”
張寅一直低頭盤算,這時抬起頭:“咱們大連灣現有三千精騎。若想策應大淩河,最佳選擇是打遼南。復州有建奴的糧倉,蓋州是建奴聯絡遼西的驛站。一把火燒了,夠他喝一壺。”
傅春望向李國助:“少爺,您的意思呢?”
李國助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那幅手繪的遼東輿圖前,目光落在大淩河城的位置上。
良久,他轉身道:“我要親自帶一隊夜不收去大淩河城附近看看。”
滿堂皆愣。
傅春第一個反應過來,霍然起身:“少爺不可!那是戰場!建奴五萬大軍圍城,您去做甚麼?”
何錦也連連搖頭:“太危險了。少爺千金之軀,萬一有個閃失——”
方勝、黃瑞郎、張寅也紛紛出言勸阻。
連一向沉穩的黃瑞郎都急了:“少爺,您要甚麼情報,我派人去探就是,何須你親自涉險?”
“你們聽我說。”
李國助抬手止住眾人,分辯道,
“有松原鎮在北邊壓著,皇太極還敢出動大軍,是因為大淩河城尚未修完,他賭的就是能速戰速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放心,我又不是第一次上戰場了,天啟七年的丁卯之役,崇禎元年的開原大捷,我都親自領兵上過前線。這次不過是帶一小隊夜不收去偵察,又算得了甚麼?”
“至於危險——”李國助笑了笑,“我帶的不是普通斥候,是咱們最精銳的夜不收。加上槓杆步槍、左輪手槍、拉發手雷,活板門步槍,建奴的遊騎拿甚麼比?”
“大淩河雖險,但我只觀戰,不參戰,看完就走。二十輕騎,來去如風,建奴發現我們都難,更別說抓我。”
傅春還要再勸,李國助已經轉向軍需官張寅:
“張大哥,把咱們最好的傢伙都拿出來。除了常規配置,再加兩支神射手步槍。挑兩個最好的射手帶上。”
張寅怔了怔,隨即領命:“是!”
李國助又看向黃瑞郎:“你立刻派人聯絡東江鎮毛文龍,請他出兵配合。”
黃瑞郎抱拳:“明白。”
傅春張了張嘴,終於嘆了口氣:“少爺既然決定了,屬下也不再多說。只是——務必保重!”
“放心。”李國助拍拍他的肩,“事不宜遲,我即刻整裝出發。”
兩個時辰後,二十三騎悄然離開大連灣商屯,向北疾馳。
最前面是李國助,蘇珊娜和李華梅緊隨其後。
李國助本想先帶夜不收出發,讓傅春回頭再去通知蘇珊娜和李華梅。
誰知剛在營地集結人馬,兩人就不知從哪兒得了訊息,直接找了過來。
蘇珊娜只說了句“你去哪我就去哪”,李華梅更乾脆,已經把馬鞍捆好了。
李國助看著兩個女人眼中的執拗,知道多說無益,只得同意帶上她倆。
蘇珊娜騎術精湛,長髮束成馬尾,一手握韁,一手舉槓桿步槍,揹負活板門步槍,腰懸左輪,英姿颯爽。
李華梅更是如魚得水,在馬背上端坐如松,背後斜挎一支神射手步槍,手裡提著一支槓桿步槍,腰間還彆著一支左輪手槍。
整個小隊就兩個狙擊手名額,竟被她這個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佔了一個。
隊伍沿著偏僻山道疾行。
偶爾遇到零散的建奴偵騎,根本不用停馬。
前方尖兵端起槓桿步槍,一梭子過去,斥候還沒反應過來就栽下馬去。
偶爾有幾個想逃的,也被狙擊手一槍一個,二百步外彈無虛發。
“痛快!”一個夜不收興奮道,“這仗打得,跟攆兔子似的!”
八月初五深夜,隊伍潛至子章臺山南麓一處山崗。
此崗距城約三里,居高臨下,南瞰大淩河平原與東、南兩面城牆,西望子章臺主峰後金大營,視野絕佳,且灌木叢生,極易隱蔽。
李國助舉起望遠鏡,緩緩掃過遠處那片火把通明的營寨。
後金大營綿延數里,火把連成一片,在夜色中勾勒出營寨的輪廓。
營中不時有號角聲傳來,隱約可見士兵舉著火把巡邏的影子。
幾處火把最密集的地方,似有人在連夜搬運著甚麼。
那是炮位,後金正連夜部署攻城火炮。
“那邊。”李國助將望遠鏡遞給蘇珊娜,指了指大淩河城頭。
城牆上火把稀疏,但每隔數十步便有一處火光跳動,是守軍的夜哨。
城頭有人影在移動,似乎在搬運甚麼東西,看不清細節,但那份緊張和忙碌,隔著三里夜色也能感覺到。
蘇珊娜看了一會兒,輕聲道:“雙方都在準備。”
李國助點點頭,對身邊的夜不收哨總道:
“就在這兒過夜,所有人隱蔽待命,雙哨警戒。”
眾人紛紛下馬,將馬匹牽入密林深處,各自尋找隱蔽位置。
李華梅找了一處視野開闊的岩石,將那支神射手步槍架穩。
她先調整了槍托上那具精巧的立式覘孔表尺,又試了試雙扳機的手感,確認前扳機輕若無物,這才伏下身,透過覘孔瞄準遠處那片火把通明的後金大營。
夜色太深,看不清細節,但炮位的輪廓、火把的密度,足夠她記住位置。
天亮後,這些都會派上用場。
蘇珊娜靠在李國助身邊,望著遠處那片燈火,輕聲問:“甚麼時候開始?”
李國助望著那片即將燃起戰火的土地,緩緩道:
“快了。天亮,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