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四年七月廿七年8月24日。
濟州港。
“華光大帝號”泊在港內已有三日。
颱風過境的訊息是從琉球那邊傳過來的。
雖然濟州島風平浪靜，但往北的航道上正在起浪，李國助便索性多待幾天，權當休整。
蘇珊娜對這島上的風光很是喜歡。
她挽著李華梅的手，在港口的街市上逛了一下午，買了些濟州特產的柑橘和土布。
李國助和張弘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活像兩個隨從。
“夫君，你看那家布莊，掛著咱們永明鎮的招牌呢。”蘇珊娜回頭道。
李國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是一家掛著“永明布莊”牌子的店鋪，門口人來人往，生意很是紅火。
“不只布莊。”李華梅指著遠處，“那邊還有永明鐵器鋪、永明藥行……這濟州港，簡直快成了咱們的海外飛地了。”
“少夫人和小姐有所不知，”張弘在後頭笑道，“丁卯之役後，節寰先生跟朝鮮簽了協議，濟州島對咱們永明鎮全面開放，商船隨便停，人隨便住，還能買地、辦廠。島上冬天又暖和，咱們那邊有點家底的，現在都愛往這兒跑。”
他抬了抬下巴，指著遠處那片繁華街市，“您瞅這光景，比釜山可熱鬧多了。釜山那地方，朝鮮人管著，規矩多。這兒是咱們說了算。”
李國助只是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濟州港為何會變成這樣。
但他此刻的心思，卻早已飛向了北邊。
崇禎四年七月廿七——這可不是個簡單的日子。
歷史上的這一天，是大淩河之戰拉開序幕的日子。
皇太極率五萬大軍，圍困大淩河城，祖大壽被困三月，最後彈盡糧絕，被迫詐降。
雖然永明鎮、東江鎮、遼東鎮、松原鎮四面包夾後金的局面，到如今已經持續了六年。
皇太極按說是沒能力再調動五萬大軍去圍攻大淩河城了。
他敢這麼做，松原鎮和東江鎮隨時都可以出兵搗虛，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但李國助還是放心不下，非得到前線確認一下，才能放心。
所以選在南海和東海臺風高發的七月返回永明鎮，是他刻意為之。
當晚，李國助對蘇珊娜說：“明天咱們先不回永明鎮。”
蘇珊娜詫異：“颱風不是過了嗎？”
“去大利灣。”李國助道，“我想去看看那邊的商屯。”
蘇珊娜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
她知道丈夫心裡裝著很多事，有些會告訴她，有些不會。
次日清晨，“華光大帝號”起錨，駛向遼東半島。
……
兩日後，“華光大帝號”駛入大利灣。
李國助站在艦橋上，望著眼前這片海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變化太大了！與幾年前相比，簡直是恍如隔世。
碼頭上停滿了商船，有福船、廣船，也有永明鎮的機帆商船和戰艦。
岸邊的倉庫一排連著一排，有人正在裝卸貨物，號子聲此起彼伏。
更遠處，街道縱橫，屋舍儼然，炊煙裊裊，儼然一座頗具規模的港口城鎮。
“這是……大利灣？”蘇珊娜也驚住了。
“哈哈，看來阿哥給這裡取名大利灣，果然是應驗了。”李華梅笑道。
帶著蘇珊娜、李華梅上岸，徑直往那座熟悉的五邊形稜堡走去。
那稜堡是大利灣最早的建築，建在沿海的高地上，紅磚壘砌，稜角分明，四角突出的稜臺架著火炮，遠遠就能望見。
一行人走到稜堡大門前。
門口站著兩個守衛，手握上了刺刀的活板門步槍，鋒銳的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他們見李國助一行走來，正要開口盤問，卻一眼認出了來人。
“少……少爺？！”
李國助笑道：“傅總督可在？”
“在、在！小的這就去通稟！”一個守衛說著，轉身就往裡跑。
“少爺請隨我來。”另一個守衛則側身引路。
一行人穿過門洞，進入稜堡內部。
一條筆直的主幹道貫穿南北，兩側是整齊排列的營房和庫房。
走了約莫百餘步，便見一座三進的院子，院門敞開，門口已站了一群人。
為首的正是傅春。
他身後跟著何錦、方勝、黃瑞郎、張寅。
眾人見了李國助，紛紛行禮，又驚又喜。
傅春快步迎上，滿臉驚喜：“少爺！少夫人！小姐！甚麼風把你們給吹來了？”
李國助扶起傅春，笑道：“路過濟州，想著過來看看。傅先生，多年不見，你可發福了。”
傅春擺手：“少爺莫取笑。快請進，快請進！”
一行人往正堂走去。
蘇珊娜、李華梅跟在後面，打量著這座簡樸卻整潔的衙署。
落座奉茶後，李國助開口問道：
“傅先生，大利灣商屯如今情況如何？”
傅春笑道：“少爺，現在這裡可不叫大利灣了。”
李國助一愣：“那叫甚麼？”
“大連灣。”傅春道，“當地方言把‘利’念成‘連’，久而久之，大家都跟著這麼叫了。我們覺著‘大連’也挺好，便將錯就錯，索性改了過來。”
李國助怔了怔，隨即失笑。
這還真是歪打正著。
後世這裡，可不就叫大連灣麼？
當初他給這裡取名時，實在想不出叫“大連”的理由，才不得已取了“大利”。
想不到歷史慣性，還是讓它叫了大連。
“好。”他點頭，“大連就大連。傅先生，你接著說。”
傅春正要開口，卻忽然想起甚麼，起身道：
“少爺，耳聽為虛眼見為實。想知道大連灣商屯的情況，不如我帶你們親自去看看。不過在此之前——”
他眼中帶著神秘的笑意，
“我要給你引薦一個人。”
傅春帶著李國助一行人來到一家紡織廠。
廠房是磚木結構，佔地頗廣，裡面傳來機器的轟鳴聲。
門口的守衛見了傅春，連忙放行。
走進廠房，只見一排排織機整齊排列，工人們正在忙碌，梭子來回穿梭，布匹源源不斷地織出來。
但李國助的目光，卻被角落裡一個身穿大明官服的老人吸引住了。
那人花甲之年，正蹲在地上，對著一臺蒸汽機指指點點，嘴裡唸唸有詞。
旁邊幾個工匠圍著他，一臉茫然。
傅春走過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王大人，您看誰來了。”
那人抬起頭，與李國助四目相對。
“這位大人是……”李國助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