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三川口的議事堂裡已坐滿了人。
李國助坐在上首,兩側依次是李華梅、蘇珊娜、劉香、陳明宇、蔡三策、陳老舵,以及昨日剛結識的幾位新人——袁樞、沈壽嶽、沈壽嬌、沈壽崇、沈壽嶤、徐驥、孫廷銓。
眾人面前各有一盞清茶,窗外傳來河埠頭的號子聲,混著遠處蒸汽機有節奏的轟鳴。
人到齊後,李國助朝門外點了點頭。
兩個親兵抬進一口沉重的木箱,放在會議桌旁的空地上。
箱子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顯然分量不輕。
眾人目光被吸引過去,李國助卻暫不揭曉,只拍了拍箱蓋,轉向蔡三策:
“蔡先生,先說正事。蘭達克和蘇卡達納那邊,最近如何?”
蔡三策起身稟報:“回大人,蘭達克王國那邊,按您的吩咐,咱們派去了五名探礦師和三十多名勞工。近幾個月的黃金產量,比往年增加了一倍不止。”
“蘇卡達納呢?”
“派去了三位農業師傅教他們輪種。今年的胡椒產量比去年多了四成,稻米也多收了近三成。蘇卡達納國王很高興,特意派人送來一物件牙作為謝禮。”
李國助點點頭,又問:“三川口開埠以來,對蘇卡達納的港口可有影響?”
蔡三策沉吟片刻:“目前來看,分流了一些商船,但還不明顯。畢竟咱們剛開埠不久,名聲還沒完全傳開。不過……”
他頓了頓,“依屬下愚見,隨著三川口日漸壯大,蘇卡達納的港口遲早會衰落下去。商人們總是往貨多、船多的地方去,這是擋不住的。”
“那就隨它去。”李國助道,“不過,對蘭達克和蘇卡達納的援助,要隨著移民增加逐漸加大。蘭達克的黃金,宣慰司按市價收購,一部分鑄成金錠,存入銀行作儲備;一部分鑄成金幣,用於大宗貿易。蘇卡達納的稻米和胡椒,同樣按市價收購,運往奴兒干都司。那邊的墾殖需要糧食,人越多,糧越不能斷。”
蔡三策拱手:“屬下明白。”
李國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咱們沿卡普阿斯河往內陸擴張可有阻力?”
蔡三策的神色嚴肅了些:“回大人,卡江中游距河口七百里處,有個新當王國。據說是馬來貴族和達雅族部落聯合建立的。它雖然不強,卻也不是馬打藍、汶萊等國的附庸,保持著實質獨立。”
他頓了頓,斟酌道:“以咱們如今的實力,要吞它不難。但若不想擔惡名,最好還是……暫不動它。”
李國助沉吟片刻,點了點頭:“七百里夠咱們擴張很多年了。先放一放,把下游經營紮實再說。”
“再說移民。”他放下茶盞,話鋒一轉,“蔡先生,依你看,我義兄鄭芝龍那邊,每年能穩定向這邊輸送多少人?”
蔡三策顯然早已算過:“回大人,鄭總兵對這事很上心。畢竟南洋宣慰司的股份,他也有份。從去年和今年到目前的情況來看,他那邊每年能送來一千到一千五百人。”
“少了。”李國助搖頭,“要想南洋宣慰司發展得快,每年至少需要五六千移民。”
此言一出,眾人都微微皺眉。蔡三策更是面露難色。
“少東家,這恐怕不是鄭芝龍能辦到的。”劉香忍不住開口,“下南洋的漢人裡,有相當一部分都去了馬尼拉。畢竟,那邊有大把的銀子賺。”
“但我們有黃金。”李國助看著他,“難道黃金還不如銀子值錢?”
蔡三策苦笑道:“大人,黃金雖比銀子值錢,可西婆羅洲這點金礦,就算全採出來,也未必能買斷馬尼拉的白銀啊。”
李國助笑了。他伸手一指那口木箱:
“你去把那口箱子開啟。”
蔡三策愣了愣,起身走過去,掀開箱蓋。
滿室皆靜。
箱子裡,整整齊齊碼著金錠。
每一錠都沉甸甸地壓著眼皮。
陽光從視窗斜射進來,照得那一片金黃幾乎刺目。
蔡三策愣住了。那幾位從大明來的新人,也都瞪大了眼。
“這……這是……”蔡三策的聲音有些發乾。
“墨瓦臘泥加。”李國助緩緩道,“我們在那裡發現了一座金山。”
陳明宇微微點頭,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劉香更是湊到箱邊,拿起一錠金子在手裡掂了掂,轉頭對在場沒去過澳洲的人笑道:
“怎麼樣?我們這一趟墨瓦臘泥加,沒白跑吧?”
徐驥怔怔地接過劉香遞來的金錠,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半晌才道:“這……這是真的?那片南方大陸,竟有這般造化?”
李華梅抿嘴笑了笑,輕聲對身旁的沈壽嬌道:“不止金子。那邊的銀、銅、煤、鐵,都比咱們想象的要多。”
“沒錯,”李國助道,“我們在墨瓦臘泥加東南部建了兩個據點。明安港有煤有鐵,將來會是工業母港;永墾灣有金有銀,將來會是金融中心。”
他把茶盞往旁邊一推,正色道:“有了這座金山,以後咱們就再也不用依靠馬尼拉的白銀了。”
眾人還在震驚中,袁樞卻皺起了眉頭。他拱了拱手,聲音沉穩:
“大人,學生斗膽一言。黃金再多,大明如今收稅都是用白銀。咱們在海外再富,想反哺大明,終究還是缺銀。這金山……能解銀荒嗎?”
李國助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到底是袁可立之子,頭腦清醒,不為一箱金子晃了眼。
“袁公子問得好。”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眾人,“銀荒的本質,不是大明沒有白銀,而是白銀被窖藏起來了。”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
“隆慶開關以來,流入大明的白銀數以萬萬兩計。但這些銀子,大多被官紳、地主、富商藏在地窖裡,成了死銀。市面上缺的,是流通的活銀。”
“咱們要做的,是在南洋宣慰司設兌換莊,定下固定比價,讓那些窖藏白銀的人,願意拿銀子出來換金子。”
他頓了頓,
“他們換了金子避險,銀子就進了市面流通。銀活,則商活,民活。這才是解銀荒的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