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四月十一年5月22日,午時。
“華光大帝號”自西南方駛來,卡普阿斯河入海口在望。
李國助站在尾樓甲板上,舉目遠眺。
河口處帆檣如林,船隻往來穿梭,有中式的福船、廣船,有南洋常見的普拉烏船,也有英荷葡西的蓋倫船,甚至還有幾艘掛著永明鎮旗幟的蒸汽機帆船,煙囪裡飄著淡淡的煤煙。
“好熱鬧。”李華梅驚歎,“去年來時,這河口荒得連個船影子都見不著。”
“進進出出怕有二三十條。”劉香眯眼數了數,“鄭芝龍看樣子是往這邊送了不少移民啊。”
李國助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那片繁忙的水域,心中感慨。
去年九月中旬,他第一次來到這裡時,還只是一片荒蕪的河口。
如今,竟有了這般氣象。
河口已如此,三川口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他有些等不及了。
“華梅,”他轉向操舵臺,“進河口,逆流上行四十里,目標三川口。”
“明白。”
李華梅正要推舵輪,陳明宇卻提醒道:“少東家,咱們是不是該把船停在外海,換舢板進去?畢竟是內河,萬一水淺……”
李國助搖頭一笑:“不必。你看那些進出的船,哪條不是海船?只不過沒咱們的大罷了。三川口水深港闊,停幾艘大洋船,不說綽綽有餘,也肯定是沒問題的。”
越往上游,兩岸的景象越發明朗。
不再是去年來時那片密不透風的雨林。
河岸兩側,一片片整齊的種植園沿河鋪開,綠油油的胡椒藤攀在架子上,間或有香蕉園、椰林。
田地裡有農人在勞作,草帽、短褐,典型的閩粵農夫打扮。
河面上,不時有滿載貨物的船隻擦身而過。
船伕們仰頭望著這艘巨大的戰艦,有人認出旗號,高聲歡呼。
“是李大人!李大人回來了!”
歡呼聲沿著河岸一路傳開。
四十里水路,在蒸汽機的推動下不過一個時辰。
前方河道突然開闊,兩岸出現了密集的建築群。
三川口到了。
李國助屏住呼吸。
去年來時,這裡只有陳老舵帶人建的幾座簡易木棚,一片灘塗。
如今,河道兩側已建起了成排的房屋。
那些建築既非純粹的閩南風格,也非南洋吊腳樓,而是將二者融合。
底層架空,以青石為柱,防潮防蟲;
上層是木質結構的廳堂廂房,雕花窗欞,飛簷翹角,透著中華風骨。
屋頂鋪著本地燒製的紅瓦,在陽光下溫潤如陶。
沿河是一條寬闊的碎石路,路邊每隔數丈便有一株椰樹,既遮陰,又添風情。
路旁店鋪林立,有掛著“永豐米行”“源昌雜貨”招牌的,也有賣布匹、鐵器、藥材的。
行人絡繹不絕,有穿短褐的工匠、著長衫的商賈、包頭的南洋土著,甚至還有幾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
更遠處,一座高大的鐘樓正在興建,腳手架尚未拆除。
河岸邊立著幾臺緊湊的機器,沒有老式蒸汽機那種巨大的翹臂,只有直立的汽缸、來回滑動的活塞桿,和一側不停轉動的沉重鑄鐵飛輪。
飛輪透過曲軸帶動岸邊的抽水柱塞泵,一壓一提穩定有力,將窪地的積水源源不斷抽上木槽,再洩入河中。
汽缸旁的鍋爐煙囪吐著黑煙,只有調速器的飛球靜靜旋轉,控制著機器不快不慢地運轉。
“蒸汽排水。”陳明宇喃喃道,“他們連這個都裝上了。”
碼頭區更是繁忙。
數十艘大小船隻泊在岸邊,卸貨裝貨,號子聲此起彼伏。
其中一艘,船體巨大,側舷有二十多個炮門,還有船首神像,正是44炮艦“溫瓊號”。
它靜靜地停泊在碼頭最深處,桅杆上旗幟飄揚,像是在迎接歸人。
“華光大帝號”緩緩靠岸。
它的體型在港內船隻中格外顯眼,舷側那三排炮窗,讓所有靠港的商船都自覺讓出一片水域。
船還未停穩,碼頭上已有人飛奔而去報信。
跳板剛剛搭好,棧橋上便湧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蔡三策,一身青布長衫,比去年更添了幾分沉穩氣度。
他身後跟著陳老舵,穿的也比去年氣派多了。
再往後,是幾張生面孔。
李國助踏上棧橋,蔡三策已快步迎上,拱手一揖,聲音裡透著激動:
“李大人,一路辛苦!”
“蔡先生辛苦。”李國助扶住他,“這不到一年,你竟把三川口治理成這般模樣,該是我謝你。”
蔡三策笑道:“大人莫折煞我。若不是大人留下的根基,若不是……”
他側身引向身後那幾人,“若不是這些貴人的襄助,三川口哪能有今日。”
李國助望向那幾張生面孔,心中正自揣測,其中一位三十歲的文士已上前一步,拱手道:
“學生袁樞,字伯應,家父袁可立,見過李大人。”
李國助一怔,還未及回應,另一人已接上:“晚生徐驥,字惟和,家父徐光啟。”
緊接著,又有三人上前。
為首的三十出頭,面容沉穩:“晚生沈壽嶽,字臣山,家父沈有容。”
他側身引出一位少年,“這是家弟壽崇,字宗山。”
又引出一位更年輕的,“這是家弟壽嶤,字景山。”
還有一位女子,二十上下,眉宇間透著英氣,款款行禮:“民女沈壽嬌,見過李大人。”
沈有容有八子七女,如今最有名的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居然就在自己面前。
李國助心中震動,面上卻只微笑著還禮。
他正要開口,卻見最後一位年輕人上前。
此人不過十五六歲,眉清目秀,舉止文雅,但李國助看見他的臉時,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晚生孫廷銓,字枚先,家父孫元昌。”
張薇的兒子!
李國助的面色未變,只是那一瞬間,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
“原來是諸位賢才。”他穩穩拱手,“諸位的令尊要麼在永明鎮用事多年,要麼是永明鎮的大股東,想不到諸位竟遠涉重洋,來此荒僻之地。失敬,失敬。”
袁樞笑道:“大人說哪裡話。南洋宣慰司,如今可不是荒僻之地了。我等來此,既是歷練,也是為父輩分憂。”
“大人,實不相瞞,三川口能有今日,多虧了這些貴人。”蔡三策在一旁道,“袁公子精通政務,徐公子擅算學農事,沈家幾位公子小姐更是各有所長。臣山擅營造,壽嬌姑娘通醫理,宗山、景山兩位公子年少卻機敏。”
“還有孫公子,雖年輕,卻多才多藝,家學淵源,這才來了半年不到,就為咱們三川口燒出了名貴的瓷器,如今在南洋可暢銷了!”
李國助一一頷首,最後目光落在孫廷銓臉上,又迅速移開。
“諸位令尊令堂,近來可好?”
袁樞道:“家父身子硬朗,前些時還來信說,永明鎮的鐵路已經通到三江平原了。”
徐驥道:“家父正在編撰《崇禎曆書》,為朝廷組建的新軍也已經列裝燧發槍了。”
沈壽嶽道:“家父還在鎮守松原鎮,如今松原鎮已有一萬精騎了。”
最後,孫廷銓道:“家父身體安康,家母也一切安好。”
李國助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語氣如常:“那就好。代我向令尊令堂問安。”
孫廷銓躬身:“定當轉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