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一,海面又現奇觀。
一座孤山拔海而起,峭壁陡立,雲霧繚繞,宛如海上仙山。
“這是島?”劉香揉揉眼睛,“就這一座山?”
艦隊繞島一週,終於在背風處找到一個小海灣,勉強可泊船。
李國助帶人登岸,山坡陡峭,灌木叢生,不見人跡。
正在攀爬間,陳明宇忽然停住腳步。
他蹲下身,用手扒開一層浮土,露出一片白色的岩層。
“少東家,您看這個。”
那岩層呈灰白色,質地鬆散,用手一捏就碎。
李國助接過碎塊,湊近鼻端嗅了嗅,有一股淡淡的腥味。
他心中猛然一動。
海鳥糞——磷礦。
前世他看過資料,印度洋上有些孤島堆積了千百年的海鳥糞,形成磷酸鹽礦,是極佳的天然肥料。
這東西運回澳洲,混入黑土,能讓莊稼產量翻倍。
“好東西!”他難得地喜形於色,“這是寶!”
劉香等人不解:“這白石頭能幹啥?”
“肥田。”李國助握緊那塊礦石,“比糞肥強十倍。”
他當即命人四處探查,發現島北側整片岩壁都是這種白色沉積,儲量驚人。
眾人手鑿肩扛,裝了滿滿幾十袋,搬回船上。
“此島形似海上孤峰,又值三月。”李國助望著那座雲霧繚繞的山峰,“就叫孤山島吧。”
艦隊離島時,那孤峰在夕陽下鍍上一層金色,宛如海上神山。
……
三月廿九,前方終於出現陸地輪廓。
那是爪哇島最南角,陡峭的岩石海岸,浪花拍打著懸崖,沒有任何可停船的地方。
“總算到爪哇了。”劉香長出一口氣。大洋上漂了近一個月,雖然順風順水,但天天看海,早已膩了。
“問題來了。”李國助召集陳明宇、劉香、李華梅、蘇珊娜到艙室議事,“爪哇南岸,咱們該去哪補給?”
陳明宇攤開一張簡陋的手繪地圖。
這是他們從萬丹商人那裡買來的爪哇沿海示意圖,雖不精確,但標出了幾個港口位置。
“有兩個選擇。”他指著圖上兩個點,“一個是芝拉扎,在中爪哇南岸,是正規大港,能停大船,有淡水、木材、修船材料。但那裡有荷蘭人的貿易站,雖然現在半死不活,但總歸有紅毛鬼的人。”
“另一個呢?”劉香問。
“帕西坦,離咱們現在的位置很近,就在最南角西邊十來海里。”陳明宇點了點另一個點,“但那是小漁港,只能停小船,咱們的大船進不去,只能錨泊在外海,用小艇來回運補給。淡水有,其他東西就難說了。”
劉香皺眉:“外海錨泊風險大,萬一風浪突變……”
“正是。”陳明宇道,“所以芝拉扎雖遠些,但穩妥。”
李國助沉思片刻。
他想起前世資料,爪哇南岸確實只有芝拉扎一個像樣的港口。
帕西坦只能應急。
“荷蘭人在芝拉扎的貿易站,現在甚麼情況?”他問。
劉香訊息靈通:“聽萬丹商人說,馬打蘭跟荷蘭人打仗,封鎖了北岸貿易,南岸這邊荷蘭人縮在站裡不敢出來,跟死了差不多。咱們去,只要不主動招惹,井水不犯河水。”
“而且芝拉扎有華人。”陳明宇補充,“閩粵那邊的商人,能幫咱們跟當地官府打交道,還能搞到鐵釘、帆布這些稀缺貨。”
李國助心中有了決斷。
“那就去芝拉扎。”他站起身,“雖然要多走一百多海里,但穩妥第一。補給好了,再順風直航西婆羅洲。”
眾人領命。
艦隊轉向東北,沿著爪哇南岸航行。
次日,艦隊抵達芝拉扎港外。
港灣由一座小島環抱而成,入口狹窄,內裡開闊。
幾艘當地漁船在灣內遊弋,岸上隱約可見房屋炊煙。
劉香先遣小艇入港報備。
半個時辰後,小艇返回,帶回一箇中年華人商人,自稱姓林,祖籍漳州,在芝拉扎已住了八年。
“天使駕臨,小民有失遠迎。”林商人上船後恭恭敬敬行禮,“已與本地官員打過招呼,關稅按舊例,一切好說。”
李國助問起荷蘭貿易站的事。
林商人笑道:“那紅毛鬼站,早沒人了。去年馬打蘭圍巴達維亞,他們縮在裡頭不敢動,後來馬打蘭敗了,這邊倒更鬆了——紅毛鬼補給斷了,剩下的幾個也跑了,如今就空房子。”
李國助點頭,令艦隊進港。
“華光大帝號”在深水區拋錨。
岸上簡易碼頭雖簡陋,但足夠小艇往來。
林商人張羅著送來了淡水、稻米、醃魚,還有幾筐番薯、芋頭。
“新鮮菜蔬實在少。”他歉然道,“這邊百姓種的不多,天使多擔待。”
李國助謝過,又託他打聽能否買到鐵釘、帆布。
林商人一拍胸脯:“這事包在小民身上。本地華人鋪子裡存貨不多,但湊一湊,總能勻些出來。”
果然,次日他便送來一小桶鐵釘、兩捆舊帆布,還有幾桶桐油。
價格雖比南洋貴些,但在這偏遠之地,已是難得。
艦隊休整三日。
李國助上岸走了走,見港內還有幾艘中國式帆船,船主多是閩粵商人,在此收購木材、椰幹,運往萬丹或巴達維亞。他藉機與他們攀談,打聽了南洋近況。
“馬打蘭跟荷蘭人還在僵著。”一個老商人道,“北邊打來打去,咱們這些跑船的,只好繞南邊走,反倒清靜。”
李國助暗自慶幸選了芝拉扎。
四月初三,艦隊補給完畢,準備啟航。
林商人送到碼頭,李國助贈他幾匹永明鎮產的柞絲綢,權作答謝。
林商人喜出望外,連連作揖。
“天使下次再來,小民定備足新鮮菜蔬恭候!”
四月初三午時,“華光大帝號”駛出芝拉扎港。
船首調向西北,風帆鼓滿,蒸汽機低鳴。
海圖上的下一站,是西婆羅洲的卡普阿斯河口,南洋宣慰司所在。
李國助站在艦橋上,望著漸漸遠去的爪哇海岸,心中盤算:這次返航,雖未在沿途建點,但袋鼠島、寧西港、椰龜群島、孤山島,都已記入海圖。
日後移民澳洲,這些地方都是必爭之地。
蘇珊娜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還要走多久?”
“順風順水,七八天吧。”李國助握了握她的手,“快到家了。”
家。
這個詞在南洋,在澳洲,在他心裡,已經有了越來越重的分量。
海風吹拂,船首劈開碧波,向著西北方向的婆羅洲駛去。
身後,爪哇島漸漸隱沒在海平線下。
前方,是歸途,也是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