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二月初一年1月13日,午後。
艦隊自鐵砂岸南行已整整七日。
瞭望手在桅鬥中舉起旗幟,聲音因興奮而微微發顫:
“陸地——右舷前方——大港灣!”
李國助放下茶杯,快步登上尾樓甲板。
望遠鏡的鏡圈裡,一道綿延的山岬從北向南伸入海中,與對岸的另一道岬角遙遙相望,環抱出一片開闊而平靜的水域。
外海有珊瑚礁屏障,將南太平洋的湧浪擋在數里之外;
港內有數條淡水溪流匯入的痕跡,水色由深藍向淺綠過渡;
兩岸丘陵不高,背後是平緩的沿海平原,土壤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
天造地設。
他大概猜到那是哪裡了——
悉尼!
“李華梅。”他放下望遠鏡。
“在。”
“領艦隊進港。蒸汽機低功率,全隊一字縱隊,間距四十丈。旗艦在前,先測水深。”
“明白。”
李華梅握住舵輪。
她的手指乾燥而穩定,彷彿接下來要駛入的不是一片從無中國船隻踏足的海域,而是廈門港外熟悉的航道。
蒸汽機的低吼聲中,“華光大帝”號緩緩轉向,船首對準了兩道岬角之間的深水航道。
艦隊跟隨其後,魚貫駛入港灣。
船首破開平靜的水面,驚起成百上千只棲息在礁石上的海鳥。
它們撲稜著白色的翅膀,在桅杆間盤旋鳴叫,幾乎遮蔽了半邊天空。
“是白帆海鷗。”陳明宇抬頭看了一會兒,“南洋少見這麼大群的。”
水手們卻顧不上看鳥。
他們趴在船舷邊,望著水下。海水清澈見底,深褐色的礁石、淺黃色的沙地,甚至偶爾遊過的魚群,都在數丈深的碧波下一覽無餘。
“水深三丈二。”李華梅報出測深錘的資料,“海底是細沙,錨地極佳。”
“在此拋錨。”李國助下令。
鐵錨沉入水底,傳來沉悶的入水聲與鏈條滾動的嘩啦聲。
四艘44炮艦分列港灣兩側,與兩艘稍小的艦船形成半月形的臨時海上防線。
李國助轉身,目光掃過聚集在甲板上的軍官們。
“此地無名,我為之命名——明安港。”他停頓片刻,“取永明鎮平安開拓於此之意。”
“明安港……”眾人低聲複誦。
“諸位隨我登岸。”
李國助頓了頓,聲音平靜卻有力,
“此地,我們要建一個真正的據點,不再是望海哨那樣的臨時前哨,而是永明鎮在墨瓦臘泥加的第一個永久根基。”
“艦隊目前有千八百人,事有千八百件。分三路,齊頭並進。”
登岸點選在港灣西側一處小溪入海口。
沙灘平緩,背後是微微起伏的丘陵臺地,再往西,視野豁然開朗。
一片開闊的沿海平原,東西不見邊際,南北縱深望去亦有數里之遙。
李國助彎腰抓起一把泥土,土壤烏黑松軟,從指縫漏下時幾乎感覺不到沙礫。
“陳明宇。”
“在。”
“你領五百人,主理屯田。”李國助站起身,手掌在衣襬上拍了拍,“我要在十日內看到第一批種子入土。”
陳明宇鄭重抱拳:“屬下領命。”
“李華梅。”
“在。”
“你領五百人,主理營建。”李國助道,“十日內,我要堡壘、醫療站與倉庫初具規模,堡壘外有能擋野獸、能防小股襲擾的屏障。”
“遵命!”李華梅昂首挺胸。
“陳廣。”
“末將在!”
“你領三百人負責工地、墾地、營區的警戒。”李國助頓了頓,補充道,“若有土著來犯,不可心慈手軟。”
“屬下領命!”
“劉香,你帶斥候向內陸探十里,畫地形,察水源,尋土著。”李國助看著他,“你的眼睛尖,甚麼該記、甚麼該防,不必我教。”
劉香咧嘴一笑:“大人放心,南洋那麼多島,屬下的腿還沒短過。”
李國助最後看向袁八老,以及他身後沉默寡言的周老榮。
“袁八老,周師傅。”他的語氣更沉了幾分,“你倆負責探礦。金、銀、銅、鐵、煤……我要知道這片土地底下,究竟埋著甚麼。”
“尤其是煤。”他頓了頓,“蒸汽機不能總靠木炭撐著。”
袁八老點頭:“明白。”
周老榮沒有說話,只是微微躬身。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李國助的肩膀,落在遠處那片黛青色的丘陵上。
“剩下的人,先分成兩組協助墾荒和營建,”李國助又補充道,“等袁八老和周師傅發現煤礦了,就去採煤。”
午後。
三路人馬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陳明宇帶著五百人,在平原邊緣靠近溪流處劃定營地。
他命人先搭夥房,一千八百張嘴要吃飯,這是頭等大事。
伙頭軍挖灶生火時,他已在溪邊蹲下身,用手指挖起一捧溼潤的泥土,湊近鼻端嗅了嗅,又放入口中細細咀嚼。
“土性如何?”一個老農出身的水手問。
“肥。”陳明宇吐掉泥土,接過水囊漱口,“腐殖質厚,排水好,種旱稻番薯都合適。”
他站起身,指著溪流兩側的平地,“明日開始,先開二十畝試種。溝渠從這裡引,入水口架竹籬,免得泥沙淤田。”
五百人分成幾撥,二百人伐木搭棚、平整營地;一百人清點種子農具;一百人挖渠翻土;還有一百人,由李國助和蘇珊娜帶著,在高處搭建醫療站。
李國助選定了營地東北角一處微微隆起的小丘。
這裡地勢高、排水好,海風吹來,蚊蟲難留。
“木棚三間。”他對船醫說,“一間診室,一間藥庫,一間隔離區。病人若有發熱,不進營地,直接在此安置。”
“隔離區離水源遠一些?”一個船醫問道。
他是“風輪元帥”號上的船醫,姓孫。
李國助想了想,指著小丘背陰一側:“那裡。通風,近海,但不近溪。”
“好。”
日落前,三間木棚的框架已經立了起來。
同一片夕陽下,李華梅站在港灣入口的制高點上,眯眼望著海面。
這裡是整個明安港的咽喉。
兩艘44炮艦的火力足以覆蓋航道——只要炮臺建在這裡。
“木料。”她簡短道。
身後百餘名水手立刻散開,沿著丘陵邊緣尋找合適的木材。
這裡的樹種他們已不陌生。
桉樹,木質堅硬耐腐,是做樁材的上選。
伐木聲此起彼伏。
李華梅用步弓丈量著地面,在心中勾勒炮臺的輪廓:
四門火炮,呈扇形佈置,射界覆蓋整個港灣入口。
木柵欄不必太高,能擋流矢、阻野獸即可,真正的屏障是火炮和火槍。
三里之外,劉香帶著斥候隊已經摸進了內陸。
他們沒有走平原,那太暴露。
劉香帶著二十名老手,沿著丘陵東側的灌木林帶穿行,像一群潛行的狸貓。
“有腳印。”一個斥候蹲下身,撥開草叢。
劉香湊近看。
是赤足的印痕,比成年男子的腳略小,趾印很深,顯然是常年在野地行走的人。
“還有多久?”
“看著新。”斥候道,“今早的。”
劉香沒有下令追蹤。
李國助給他的任務是“察地形,尋土著,非必要不接觸”。
他抬手朝東側指了指,隊伍悄無聲息地繞開了腳印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