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周老榮端詳許久,“很細,不成規模。但這片山體裡肯定有金。”
劉香吐掉草莖,望著眼前這片看似尋常的海岸,眼中精光愈盛。
鐵、金,還有這條能走小船的淡水溪……
“老周,你這雙眼睛,比羅盤還值錢。”他拍了拍周老榮的肩膀,“走,回船上報信。”
半個時辰後,小艇靠上“華光大帝”號的舷梯。
劉香三步並作兩步躍上甲板,正迎上聞訊趕來的李國助。
“大人,周師傅找到鐵礦了。”劉香側身讓出身後沉默寡言的探礦師,“露天脈,品位好,還有金砂跡象。”
周老榮默默上前,將那塊仍附著磁石的礦石標本雙手呈上。
李國助接過,在掌中掂了掂分量,又迎著光細看斷面紋理。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與劉香、與周老榮如出一轍的光。
“備艇。”李國助將礦石收入袖中,“我親自登岸。”
午後,李國助帶著陳明宇、袁八老等人上岸。
那處鐵礦石露頭點離海岸不過半里路。
巖壁高約三丈,綿延數十丈,表面風化嚴重,輕輕一敲就能剝落下大塊的礦石。
周老榮用錘子砸開幾塊樣本,斷面呈現出典型的磁鐵礦紋理,烏黑中透著金屬光澤。
“含鐵量應當不低。”他判斷道,“而且這麼露天,開採容易。如果能找到煤礦,就地冶煉都有可能。”
李國助在巖壁前踱了幾步,轉身對隨行的文書道:“記下,此地命名為鐵砂岸。座標……華梅?”
李華梅早已拿出測量儀器:“緯度約南緯十六度二十分,經度……按昨日星辰觀測推算,大約在東經一百四十五度半。”
“好。”李國助點頭,“記錄在案。鐵礦露頭點三處,伴生微量金沙跡象。此地蚊蟲稀少,瘧疾風險低,有淡水溪流,岸線平緩可停靠小艇,列為後續冶煉候選地,優先順序甲等。”
他又看向李華梅:“在你的海圖上,把這裡標註為千礁洋安全登岸點,詳細記錄航道水深和岸線特徵。”
“明白。”
袁八老帶著士兵在周圍佈防警戒。
船醫們則在樹林邊緣採集植物樣本,特別是幾種散發著特殊清香的樹種。
後來他們知道,那是桉樹,其氣味能有效驅蟲。
在溪流入海口,陳明宇還發現了一些巴掌大的珍珠貝。
他收集了幾隻完好的樣本,準備帶回船上研究。
如果珍珠質量好,將來或許能成為一項貿易資源。
最有趣的發現,是在回程途中。
一名斥候突然停下腳步,指著遠處的灌木叢:“那是甚麼?”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幾十只灰褐色動物正在林間空地上覓食。
它們後腿異常粗壯,前肢短小,蹦跳著前進,粗長的尾巴拖在身後,像一根活著的平衡木。
“這是甚麼怪物……”士兵瞪大眼睛,端起了槓桿步槍。
蘇珊娜倒吸一口氣,下意識拽住李華梅的衣袖。
李華梅沒有說話,卻也不自覺往前探了半步。
這時其中一隻恰好側過身,腹下探出一個小小頭顱,烏溜溜的眼珠正朝這邊張望,與母獸渾然一體。
“長了兩個頭的野獸!”不知誰驚叫了一聲。
蘇珊娜攥緊李華梅的手腕,聲音發顫:“它……肚子上……還有一顆……”
母獸似乎聽見動靜,轉過頭來。
它看了這群不速之客片刻,低頭舔了舔幼崽的額頭,然後不緊不慢地跳開了。
“不是兩個頭。”陳明宇忽然開口。
他盯著母獸消失的方向,神色有些複雜,“我在馬雷蓋見過,土人稱之為馬魯。它們的崽子小時候就待在母獸肚子上的皮兜裡,養大了才下來。”
“皮兜……”李華梅怔怔重複。
她望著樹林深處那些跳躍的影子,不知在想甚麼。
蘇珊娜也安靜下來。
她鬆開李華梅的手腕,輕聲問:“那……小馬魯生下來就在皮兜裡嗎?”
陳明宇搖頭:“土人說,生下來時極小,要在裡頭住很久。”
“那皮兜得多舒服。”蘇珊娜望著那些漸漸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暖和,又不用自己走路。”
李華梅沒有說話。
她望著那隻母獸消失的方向,眼裡有一點柔亮的光,像少女看見世間最稀罕的寶物。
“馬魯。”她輕輕唸了一聲,像是在記這個名字。
“袋鼠。”李國助脫口而出,卻又立即開解,“漢語名叫袋鼠,比叫馬魯順口。”
這些動物顯然不怕人,有幾隻甚至好奇地朝他們張望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跳進樹林深處。
從望海哨到鐵砂岸,九日的航行圓滿結束。
這九天裡,蒸汽機發揮了決定性作用。
在李華梅的精準操控下,艦隊始終在大堡礁外海的深水航道中安全穿行,沒有發生任何觸礁事故,艦船零損耗。
期間五次登岸,每次都順利找到淡水,並發現多處硬木林。
主要是桉樹和金合歡,這些木材堅硬耐腐,既可作為修船材料,也能用來建造臨時據點。
船員健康狀況良好,無人感染熱帶病。
這得益於嚴格的防疫措施。
李國助按黃藥師留下的防疫手冊每日熬煮金雞納樹皮水,要求每人必須飲用一小碗;
蘇珊娜則監督所有人塗抹驅蟲藥劑。
但最大的收穫,無疑是鐵砂岸的發現。
黃昏時分,艦隊在離岸一里處拋錨。
李國助在艙室裡看著桌上的礦石樣本,陷入沉思。
鐵礦石就在那裡,露天,易採。
悉尼附近有煤,他是知道的。
悉尼煤田,世界級的大礦,優質煙煤,煉焦也好發電也好都夠用幾百年。
穿越前他沒來過澳洲,這些知識都是從地圖、資料、紀錄片裡來的。
他知道悉尼有煤礦,知道墨爾本有金礦,知道西澳有鐵礦石。
但那些礦具體在哪,離海岸多遠,鐵砂岸到底是在昆士蘭還是在新南威爾士,他沒法百分百確定。
鐵砂岸有沒有煤?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
悉尼肯定有,但這裡離悉尼還有多遠?
他拿起那塊磁鐵礦標本,在掌心掂了掂。
先記下座標,標為優先勘探區。
然後繼續向南走,一邊走一邊探。
總會找到的。
他將礦石放回樣本箱。
窗外,暮色四合,南方的海平線沉入一片溫柔的暗藍。
“阿哥。”李華梅敲門進來,“這是鐵砂岸周邊海域的詳細海圖,我已經標註好了安全航道和錨地。”
李國助接過圖紙。
上面線條精細,標註清晰,連潮水流向、水深變化都有記錄。
“做得很好。”他讚許道,“有了這份圖,以後任何船隊都能安全抵達鐵砂岸。”
李華梅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我們接下來……是繼續向南探索,還是以鐵砂岸為基地,開始向內陸探查?”
李國助沒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舷窗前,望著窗外漸暗的海面。
南方的天際線上,大堡礁的浪花在暮色中泛著最後的白光。
“繼續向南。”他最終說道,“鐵砂岸的座標已經記下,它跑不了。但我們得先摸清這片海岸的全貌。它有多長?有哪些河流可以深入內陸?還有哪些資源?等我們對這片土地有了整體認識,再決定在哪裡建立真正的據點。”
他轉身,看著李華梅:“明天開始,我們放慢速度。每航行五十里,只要條件允許就登岸探查。我要知道這條海岸線的每一個細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