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年1月3日。
晨光將東方的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從約克角望海哨出發已整整九天。
艦隊沿著海岸線謹慎南下,大堡礁的白色浪帶始終在右舷遠方若隱若現,像一道沉默的警戒線。
但今日,情況開始不同。
“少東家,您看近岸的海水顏色。”陳明宇指著右前方。
李國助舉起望遠鏡。
距離海岸約三五公里處,原本渾濁的淺綠色海水突然變成了一片片亮藍、翠綠,甚至淺紫色的斑塊,在晨光下閃爍著寶石般的光澤。
那些色塊邊緣清晰,形狀不規則,有些呈圓形,有些如長蛇蜿蜒。
“珊瑚礁。”李國助放下望遠鏡,心中瞭然——艦隊已經航行至大堡礁的主體區域。
他轉身對傳令兵道:“傳令,全艦隊減速。召劉香、陳廣、袁八老、李華梅到尾樓甲板。”
片刻後,四人齊聚。
李國助指著那片斑斕的海域:“從今天起,我們正式進入礁區海域。我為此地命名——千礁洋。”
他看向李華梅:“華梅,你來指揮艦隊避礁。機帆船的優勢就在這裡,我要你帶我們安全穿過這片礁區。”
李華梅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堅定的光芒:“是!”
艦隊開始調整隊形。
李華梅登上旗艦的操舵臺,親自握住舵輪。
她先抬頭看了看太陽的方位,又低頭校準了羅盤,然後下令:“蒸汽機啟動,功率三成。各艦以我為基準,成一字縱隊,間距保持十五丈。”
命令透過旗語迅速傳遞。
“華光大帝”號與四艘44炮艦開始調整位置,排成一條筆直的線。
“航向東南偏東十五度。”李華梅的聲音平穩,“瞭望手,專注右舷近岸水域,發現任何顏色異常、浪花異常,立即報方位和距離。”
“是!”
艦隊開始向遠海方向偏航,與那片斑斕的礁區保持距離。
李華梅的選擇很明智:近岸水域礁石密佈,暗礁叢生,但外海方向有相對清晰的深水航道。
這條航道寬不過二三里,兩側都是危險的淺灘,但對於機帆船來說,足夠了。
蒸汽機低吼著,螺旋槳推著船體平穩前進。
李華梅時不時微調舵輪,幅度很小,但每次都恰到好處地讓艦隊保持在航道中央。
每艘船上都安排了四名眼力最好的水手,兩人一組,持續掃視海面。
一旦發現可疑的淺灘或礁石影子,立即用旗語向旗艦報告。
“右舷三十度,一里半,有淺灘!”
“左舷十五度,兩裡,水下暗礁!”
李華梅從容應對。
她時而下令微增蒸汽機功率加速透過狹窄段,時而稍減功率讓船速更可控。
有一次,艦隊前方出現一片巨大的環形礁盤,直徑超過半里,中心是碧綠的瀉湖。
純帆船遇到這種情況,需要複雜的逆風換舷才能繞行,但李華梅只是稍微向左打舵,同時命令右側兩艦微調間距,整個艦隊就像一條靈活的魚,平滑地從礁盤左側繞了過去。
從各艦瞭望臺看去,那場面令人驚歎,旗艦的舵輪在李華梅手中彷彿有了生命,艦隊的航跡在碧藍的海面上劃出優美的弧線,與那些潛伏在水下的死亡威脅保持著精確的距離。
“蒸汽機真是好東西。”一個老舵手喃喃道,“要全是帆,這會兒咱們至少得擱淺三次了。”
……
三天後,艦隊找到了一處難得的停靠點。
這是一段長約二里的砂質海岸,前方海域沒有明顯的珊瑚礁,海水是正常的深藍色。
更難得的是,岸上有一片稀疏的樹林,遠處可見低矮的山丘輪廓。
“就在這裡臨時休整。”李國助下令,“劉大哥,你帶斥候隊登岸偵查。重點是尋找淡水,探查地形,留意任何有用資源。”
“是!”
劉香挑了八名經驗豐富的老手,個個身懷絕技,其中就有兩名經驗豐富的探礦師。
他們乘兩艘舢板向岸邊劃去。
臨行前,蘇珊娜給每人發了一個小布包。
“裡面是香茅油,塗抹在裸露的面板上,防蚊蟲。”蘇珊娜叮囑道,“還有一小包金雞納樹皮粉,萬一發熱,立即用溫水沖服。”
劉香接過布包,笑道:“少夫人想得周到。”
舢板靠岸後,斥候隊分成兩組。
劉香帶四人沿海岸線向南探查,另一組向北。
他們的任務很明確,記錄地形地貌,尋找淡水,觀察有無人類活動跡象,並收集任何可能有用的樣本。
兩個時辰後,劉香那組沿海岸向南走出約莫三四里。
一路皆是尋常砂地與灌木,正當他琢磨著是否該掉頭回撤時,一直沉默跟在隊尾的探礦師周老榮突然停住腳步。
“劉頭兒。”周老榮的聲音不高,但劉香聽出了那份沉甸甸的認真。
他順著周老榮的目光望去,那是一處裸露的巖壁,在正午陽光下泛著一片暗沉的鐵紅色,與周圍灰褐色的礁石截然不同。
周老榮已經快步走上前去。
他蹲下身,先用指腹摩挲巖面,又拔出腰間的小錘,在幾個不同位置輕輕敲擊,側耳聽聲。
最後選中一處,穩穩敲下一塊巴掌大的碎石。
劉香湊過來時,周老榮正用刀尖刮開斷面的風化層。
新露出的石芯呈深赭色,細密的金屬粉末在陽光下閃爍如碎金。
周老榮從腰間摸出隨身攜帶的小塊磁石,緩緩靠近。
石屑輕輕跳動,貼了上去。
“赤鐵礦。”周老榮抬起頭,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睛難得有了光亮,“露天礦脈,一直延伸到那片矮林子後頭。品位不低。”
劉香咧嘴笑了。
他不懂礦石,但他懂人。
周老榮這表情,跟自己當年在海上望見落單的商船時一模一樣。
“能鍊鐵?”
“能。”周老榮難得地多說了幾個字,“好鐵。”
他們繼續沿巖壁向東探查。
周老榮走得很慢,每三兩步就要停下來敲敲打打,在隨身的小本上畫著旁人看不懂的符號和線條。
劉香也不催,只讓三個荷槍實彈的衛兵散開警戒,自己叼著草莖跟在後面。
行至一處溪流入海口時,周老榮再次蹲下。
他雙手捧起一把河床上的細沙,就著水流緩緩淘洗。
泥沙從指縫流走,沉澱物在掌心鋪成薄薄一層。
細碎的金色星點,在陽光下閃閃爍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