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正趕上了望加錫往澳洲北部的海參貿易的旺季,比馬港的集市今日格外熱鬧。
李國助令各艦按需補充稻米、淡水、椰乾等物,後勤官帶著水手們穿梭於碼頭與市集之間。
李國助不僅採購,還在命人在碼頭上支了個臨時攤位,將從永明鎮帶來的柞絲綢、博山陶瓷和琉璃擺了出來。
“反正船上還有些空位,不如換些本地特產。”他對陳明宇笑道,“做買賣嘛,有進有出才是長久之道。”
柞絲綢那特有的挺括質感、瓷器瑩潤的光澤、琉璃在陽光下折射出的七彩光芒,很快吸引了港內商人的目光。
望加錫商人識貨,知道這些貨色運回望加錫能翻兩三倍的價,紛紛圍攏過來。
李國助也不抬價,按永明鎮的市價加三成運費出售,買賣做得痛快。
就在交易正酣時,十幾位華商結伴前來拜見。
為首的是一位姓林的老商人,福建口音很重:“草民等聽聞天朝使者至此,特來拜見。”
李國助請他們到一旁茶棚坐下敘談,得知他們多是閩南、潮汕一帶的海商,每年乘著西北季風南下,在比馬收購檀香木、海參,有時也買賣馬匹,待到東南季風起時再滿載北歸。
他們並不在此長住,港內也沒有成規模的華人社群。
“馬匹?”李國助心中一動,“此地的馬品質如何?”
“回大人,松巴哇的檀香馬雖不及阿拉伯馬高大,但耐力極好,適應溼熱氣候。”林老商道,“草民此次就收了三十匹,準備運往暹羅。”
李國助想起澳洲內陸的廣袤平原——要探索那些地方,馬匹必不可少。
他當即道:“這些馬,本使全要了。另外,還需足量的草料、豆料。”
商人們面面相覷,林老商忙道:“大人若要,草民等自當奉上,豈敢收錢……”
“哎,這是哪裡話。”李國助擺擺手,“本使也是海商出身,這官身不過是為了行事方便才捐的。大家泛海行商,風裡來浪裡去都不容易,該多少價就多少價。”
他這話說得誠懇,商人們聞言都露出感激之色。
林老商眼圈微紅,竟有些哽咽:“大人體恤,小民……小民……”
交易完成,李國助又問了他們常走的航線,順勢提道:“以後諸位往來閩粵與南洋,不妨到西婆羅洲的南洋宣慰司中轉。那裡有港口、有貨棧,還有官兵保護,比在荒島野港安全得多。若有願意定居的,宣慰司分給田地,頭三年免賦稅。”
商人們紛紛記下,說返航時一定去瞧瞧。
同一時刻,碼頭附近的市集中。
蘇珊娜拉著李華梅的手,眼睛亮晶晶地望著琳琅滿目的貨攤:“華梅,你看那個!”
那是一個香料攤,粗麻布上攤開著幾十種曬乾的香料:肉桂捲成小筒,豆蔻像一顆顆褐色心臟,丁香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還有薑黃、胡椒、茴香……
攤主是個裹著頭巾的老婦人,正用木杵研磨著甚麼,空氣中瀰漫著複雜而誘人的味道。
“這是甚麼?”蘇珊娜指著一種淡黃色的根莖。
老婦人咧嘴笑了,露出染黑的牙齒,嘰裡咕嚕說了一串。
旁邊有個年輕華商翻譯道:“她說這是庫庫瑪,煮湯時放一點,能讓湯變稠,還有股特別的香味。”
這人顯然是被兩個姑娘的美貌吸引了。
旁邊的護衛有些緊張,但礙於夫人和小姐也需要通譯,也不好趕走這人。
蘇珊娜讓他們別緊張,還請這人臨時做個嚮導。
李華梅好奇地拿起一塊庫庫瑪聞了聞,味道有點像山藥,又帶著些許土腥氣。
她掏出幾枚銅錢買了一些,打算回船上試試。
兩個姑娘繼續逛著。
蘇珊娜對一切充滿好奇——編織著複雜圖案的草蓆、用貝殼串成的項鍊、木雕的小神像、裝在陶罐裡的椰糖……
她幾乎每個攤位都要停下來看看,不時發出驚歎。
李華梅則更留意那些實用的東西。
她在一家布攤前停下,摸了摸攤上的一種土布。
那布用木棉織成,質地粗厚,但透氣性很好,染著藍靛和紅土混合而成的紫褐色。
“這布結實嗎?”她問嚮導。
嚮導問了攤主,回道:“他說這布做船帆可能不行,但做水手服、搭帳篷頂好,淋了雨幹得快,太陽曬也不容易脆。”
李華梅點點頭,買了十匹——船上水手的衣服總是破得快。
最讓她們駐足的是一家小吃攤。
炭火上架著鐵絲網,上面烤著一種裹在蕉葉裡的小魚,油脂滴在炭上滋滋作響。
攤主見是外國姑娘,熱情地遞過兩條。
蘇珊娜小心地咬了一口,眼睛立刻眯成了月牙:“好吃!”
魚肉用香茅、薑末醃過,烤得外焦裡嫩,蕉葉的清香滲入肉中。
李華梅也吃了,點頭稱讚。
兩人又買了幾條,準備帶回去給李國助嚐嚐。
“要是能在這裡多住幾天就好了。”蘇珊娜望著海灣裡來來往往的各式帆船,有些不捨。
李華梅笑道:“等辦完正事,回程時說不定還會經過呢。”
陪兩位姑娘回到碼頭,那年輕華商得知她們是宣慰使大人的家眷,驚出了一身冷汗。
夕陽西下,艦隊緩緩駛出比馬港。
李國助站在“華光大帝”號的艦橋上回望,港口的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模糊,只有蘇丹王宮屋頂的金色裝飾還在最後一縷餘暉中閃著微光。
“這位蘇丹,倒是真心想借大明的勢。”陳明宇輕聲道。
“南洋這樣的小國太多了。”李國助淡淡道,“都想找個靠山。但我們的手,還伸不了那麼長。”
……
十一月初一,正午。
艦隊繞過帝汶島西北角,與荷蘭人控制的古邦港保持著二十里的距離。
然而麻煩還是來了。
未時三刻,桅杆望鬥上傳來旗語:後方發現帆影,兩艘,船型似荷蘭雅赫特船。
李國助舉起望遠鏡。
海平面上,兩個小白點若隱若現,帆裝確實是荷蘭人常用的小型偵察船樣式。
那兩艘船不疾不徐地跟在艦隊後方約五里處,既不上前,也不遠離。
“大人,要不要派人驅趕?”旁邊陳廣問道。
李國助放下望遠鏡,搖搖頭:“不必。雅赫特船不堪一擊。它們只是眼睛,是古邦的荷蘭人派出來看我們往哪去的。”
他心中飛快盤算。
荷蘭人跟蹤,無非是想知道這支突然出現在帝汶海的大明艦隊意欲何為。
雅赫特船確實構不成實質威脅,但他不喜歡這種被人盯著的感覺。
尤其是,當艦隊真正的目的地,是荷蘭人還不知道存在的那片南方大陸時。
不過他們倉促跟蹤,補給有限,未必能跟著艦隊到達澳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