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廿八,西曆1629年12月12日。
晨光灑在松巴哇島東岸時,“華光大帝”號的望鬥上傳來了旗語——比馬港就在前方。
陳明宇站在李國助身側,指著海灣內林立的桅杆:“少東家請看,現在正是往澳洲北部捕撈海參的旺季,望加錫的普拉烏木帆船隊大多會在此中轉補給。”
從尾樓甲板上望去,比馬港就像一隻張開的海蚌。
灣內泊著二十餘艘望加錫特有的普拉烏木帆船,那種船首高翹、帆裝獨特的船型在南洋獨樹一幟。
船工們正忙碌地將一筐筐椰幹、稻米搬上船,空氣中飄來烤魚和香料的味道。
更遠處的灘塗上,晾曬著成排的海參,在晨光下泛著深褐色的光澤。
當“華光大帝”號龐大的身影緩緩駛入港灣時,港內的忙碌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普拉烏船上的水手們停下手中的活計,仰頭望著這艘他們從未見過的鉅艦。
外形看起來有些像荷蘭人的武裝商船,但體量要大得多,桅杆之間還豎著一根又矮又粗的煙囪。
“那是……大明國的艦隊?”有前些天在望加錫見過這支艦隊的商人嚷嚷道。
“聽說望加錫已經嚮明國稱藩了,”旁邊年輕些的船員壓低聲音,“戈瓦蘇丹正在準備去大明朝貢呢。”
碼頭上,一隊衣著華麗的人馬正匆匆趕來。
為首的中年男子頭戴白色纏頭,身穿金色鑲邊的長袍,身後只跟著十餘名侍衛。
看他們的衣著和攜帶的器物,倒像是個儀仗隊,只是顯得有些準備不足。
“比馬蘇丹阿卜杜勒·卡希爾來了。”陳明宇在船上望見這隊人馬,輕聲道,“他從土邦拉惹成為蘇丹才八年,島上幾個部落酋長並不完全服他。看這儀仗,應是匆忙準備的。”
“沒事,正好咱們也沒準備儀仗。”李國助轉對身邊的親衛隊長吩咐:“備舢板,咱們輕裝上岸。”
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打算訪問這個港口城邦,只是想在開啟向澳洲北部的遠航前,在這裡再做些許補給罷了。
阿卜杜勒·卡希爾的親自出迎著實有些令他意外。
碼頭的木棧道上,阿卜杜勒·卡希爾看著從鉅艦上放下的舢板,暗自慶幸自己親自來了。
他從望加錫商人那裡得知,明國不僅收編了戈瓦蘇丹國為藩屬,還在望加錫派駐了軍隊。
訊息傳得飛快,島內幾個一直蠢蠢欲動的酋長,這兩日突然安靜了許多。
“尊貴的蘇丹陛下。”李國助踏上棧橋,拱手行禮。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腰懸長劍,身後跟著同樣身穿常服的劉香、陳明宇、蘇珊娜、李華梅、袁八老、陳廣,及數十名荷槍實彈的護衛。
“天使遠來,比馬蓬蓽生輝!”
阿卜杜勒·卡希爾用帶著口音的馬來語回應,同時行了個鄭重的撫胸禮。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港灣——那裡,“華光大帝”號巨大的艦體和超過三十個的側舷炮窗在晨光中投下深深的陰影,後面跟著的四艘44炮艦雖然小了點,炮窗也少了些,卻也是他生平從所未見。
簡單的寒暄後,李國助直入主題:“本使奉大明崇禎皇帝之命南下巡訪,途經貴地,需補充些許物資,還望蘇丹行個方便。”
“自然,自然!”阿卜杜勒·卡希爾連忙道,“天使需要多少,儘管開口。價格一定公道,絕不會讓遠來的朋友吃虧。”
他說話時,眼睛又忍不住望向港灣裡的艦隊。
那些船上隱約可見的炮口,比任何言辭都更具說服力。
待李國助向劉香、陳明宇、袁八老、陳廣吩咐完採買事宜,阿卜杜勒·卡希爾突然邀請他赴宮中午宴。
李國助以軍務緊急,做好補給就要離港為由婉拒。
蘇丹見挽留不住,情急之下也顧不得場合,就在碼頭邊急切問道:“天使留步!本王聽說大明已收科瓦王國為藩屬,還在望加錫駐了軍?”
李國助停下腳步,轉過身來。海風吹拂著兩人的衣袍,背景是比馬港熱鬧的市集。
他頷首道:“確有此事。望加錫已是大明藩屬,本使派兵一百駐守,一為保護商路,二為震懾不法。”
聽了陳明宇的翻譯,蘇丹的眼睛亮了亮:“那……比馬可否也效仿?”
他身體微微前傾,“不瞞天使,本王繼位以來,島內總有部落心懷異志,荷蘭人也不懷好意。若能得大明駐軍庇護,哪怕只有百人,本王也能高枕無憂了。至於通商勘合……”
他頓了頓,“比馬雖小,卻是往南方海參漁場的必經之路。若能與大明直接貿易,何必再經望加錫轉手?”
聽了陳明宇的翻譯,李國助沉吟片刻,心中快速盤算。
按陳明宇所說,比馬確實是通往澳大利亞北部的重要中轉站。
如果在此設立據點,將來開發澳洲會方便許多。
而且從蘇丹的態度看,他是真心想借大明的勢來穩固自己的統治。
但……
“蘇丹美意,本使心領。”
李國助停下話頭,語氣溫和但堅定,
“只是實不相瞞,此次南下,我手頭已無勘合,禮部的隨行官吏已攜底簿返京。至於駐軍,”
他苦笑道,
“蘇丹也看到了,本使艦隊雖大,卻是為南下帝汶島教訓荷蘭人、葡萄牙人準備的。一兵一船皆有用處,實在抽不出人手留駐。”
聽了陳明宇的翻譯,阿卜杜勒·卡希爾臉上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
“不過,朋友的朋友便是朋友。”
李國助話鋒一轉,
“望加錫既是大明藩屬,而本王聽說,比馬與望加錫又是軍事同盟?”
他看向蘇丹,見對方點頭,才繼續道,
“既然如此,大明在布頓王國還有六百駐軍,自然也可為比馬提供庇護。蘇丹若遇急事,可派人快船前往布頓求援,十日之內必有回應。”
見蘇丹神色稍緩,李國助又補充道,
“至於直接貿易……據本使所知,貴國八成的貨物流轉都依賴望加錫商網。望加錫能從與大明的貿易中得到的好處,透過他們的船隊,最終肯定也惠及比馬。”
“蘇丹且想想,望加錫商人來此收購椰幹、稻米、馬匹,價格可曾刻意壓低?”
聽了陳明宇的翻譯,阿卜杜勒·卡希爾想了想,搖頭道:“那倒沒有。望加錫人做生意還算公道。”
“這便是了。”李國助笑道,“現有的貿易渠道已很順暢,何必另起爐灶?待將來比馬發展壯大,蘇丹可派人去西婆羅洲的南洋宣慰司申請,屆時成為大明朝貢國,名正言順。”
這番話既給了希望,又明確了現狀,阿卜杜勒·卡希爾雖然有些遺憾,但也聽懂了其中的道理。
他拱手致意:“天使思慮周全,是本王心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