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明鎮的儀仗再次展現於南洋的陽光之下。
李國助緋袍玉帶,周延璟、吳墨卿青袍官服,蘇珊娜、李華梅盛裝華服,劉香、楊昆等人亦著九品巡檢官服。
親兵執旗牌、傘蓋,軍容嚴整。
數艘舢板載著使團,緩緩駛向巴務巴務港簡陋卻被打掃得一塵不染的碼頭。
碼頭之上,旌旗微揚。
數百名布頓士兵手持長矛、弓箭,身著彩色沙籠,列隊肅立。
隊伍前方,一位頭戴金色無邊帽、身著深紫繡金長袍的老者卓然而立,面容清癯,目光平和而睿智,正是蘇丹拉伊朗吉。
他身側及身後,簇擁著十餘名衣著華麗、神色各異的男子,當是貴族委員會的成員。
舢板靠岸,李國助穩步登岸。陳明宇快步上前,以窩裡沃語朗聲介紹。
拉伊朗吉蘇丹面露微笑,以手撫胸為禮,說了幾句歡迎之詞。
通譯轉述,皆是表達對遙遠上國天使的敬意與歡迎。
令李國助略感意外的是,蘇丹竟準備了數輛裝飾華麗的馬車。
“宮中距此雖僅不足兩裡,然天使遠來辛苦,請乘車代步。”陳明宇轉達蘇丹的美意。
使團成員分乘馬車,在布頓儀仗的引導下,沿著夯實的土路,駛向山丘上的王宮。
道路兩旁,眾多布頓民眾好奇地張望,孩童在隊伍邊奔跑嬉笑,氣氛看似比望加錫更為輕鬆。
窩裡沃宮並非想象中金碧輝煌的殿宇,而更像一座堅固宏大的議事廳與居所的結合體。
以巨大的硬木為柱,珊瑚石砌牆,屋頂高聳,通風良好。
宮內陳設簡潔而莊重,地毯、掛毯色彩鮮豔,充滿南洋風情。
主廳內,雙方分賓主落座。
拉伊朗吉蘇丹的座位與李國助平齊,並無居高臨下之意。
貴族委員會的成員們分坐兩側,目光皆聚焦於大明使團。
寒暄過後,周延璟與吳墨卿奉上禮物。
依舊是那套精心挑選的禮單:錯金燧發短銃、魯山綢與香雲紗、瑩潤的大東珠、形態遒勁的老山參、單筒望遠鏡,以及一對鯨海航船紋瓷琉賞瓶。
拉伊朗吉蘇丹與在場貴族們同樣被這份禮物驚豔到了,但與馬打藍、馬辰、望加錫的統治者相比,他們的反應更加缺乏剋制。
尤其是那柄工藝精湛的燧發短銃,蘇丹拿在手中反覆觀看,手指拂過錯金紋路,眼中光彩連連。
那薄如蟬翼、光澤獨特的香雲紗,更是引得幾位貴族女子低聲驚歎。
望遠鏡的奇妙,也讓他們嘖嘖稱奇。
“天朝禮物,精美絕倫,更暗含深意。”拉伊朗吉蘇丹透過陳明宇的翻譯感慨道,“海船賞瓶,是望我等如海船,友誼遠航嗎?”
李國助微笑頷首:“陛下睿見。正如海船需港灣,我大明願與布頓,互為友睦之港。”
氣氛融洽之際,李國助扭頭對周延璟使了個眼色。
周延璟起身,將那份已備好的錦緞封面的貿易勘合,鄭重呈到蘇丹面前。
勘合上的條款是用漢字和布頓蘇丹國的布里沃利奧文寫成,後者是陳明宇的傑作。
條款內容還是通商互市、關稅減免、航線安全、互設商棧、十年之期,以及布頓需定期向大明朝貢六條。
內容與在馬打藍、馬辰、戈瓦所籤勘合大同小異。
拉伊朗吉蘇丹看得很認真。
他沒有立即表態,而是接過勘合,自己翻閱了一下,然後——
他竟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舉動,將勘合遞給了坐在他右手邊第一位的老者。
那老者神情嚴肅,仔細觀看後,又傳遞給下一位。
如此,這份勘合在所有貴族委員會的成員手中傳閱了一遍。
待最後一人看完,蘇丹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而坦率:
“尊貴的天使,這份約定,對我布頓有益,本王個人對此並無異議,且萬分期待與天朝通商。”
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在座的貴族們,最後回到李國助身上:
“然,我布頓與天使此前所訪諸國,略有不同。本王雖為蘇丹,卻非乾綱獨斷之人。”
“依我國《七級尊嚴》之法,凡關涉國政、外交、締約之大事,本王需與貴族委員會共同商議,得其多數贊同,方可施行。”
“便是本國王位的傳承,亦非父死子繼,而須由貴族委員會推選。”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
“故,此通商之約,本王需與委員會詳加商議,方能給天使正式答覆。還望天使理解。”
聽了陳明宇的翻譯,李國助神色如常,從容拱手:“陛下坦誠相告,本使感佩。貴國自有法度,理當遵從。我願靜候陛下與貴國委員會的佳音。”
見對方如此通情達理,拉伊朗吉蘇丹面色更為舒緩。
“陛下,既為通商互助,商船往來安全至關重要。”
李國助趁勢,提出了第二個、也是更關鍵的請求,
“為保航線暢通,免遭海盜或他方滋擾,我大明願在貴國友好駐軍,共建防禦,互為奧援。”
“駐軍?”聽了陳明宇的翻譯,蘇丹眼神微凝,“不知天使所言駐軍,規模如何?又欲駐於何處?”
“規模不大,總計不過六百人。”
李國助依楊昆之策,清晰答道,
“分駐兩處:一在卡亞俄角,扼守海峽,駐四百人,兼營補給維修;二在穆納島拉哈港,駐兩百人,協防側翼,監控航道。兩地選址,皆經深思,旨在協防要衝,絕無他意。”
蘇丹聽了翻譯,與幾位近旁的貴族快速交換了一下眼神,面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為難。
六百人,對布頓而言,絕非小數目。
“陛下儘可放心。”
李國助不待他拒絕,便誠懇續道,
“我大明幅員萬里,物阜民豐,所求者乃四海通商、萬國安寧,豈會覬覦遠在重洋之外的一方島嶼?”
“此議,實出於兩慮:其一,布頓地處要衝,我商船日後往來頻繁,需可靠據點補給休整;其二,若通商約成,貴國便是我大明藩屬,宗主國有庇護之責。”
“然大明南洋宣慰司遠在西婆羅洲,一旦貴國有警,鞭長莫及。若在貴國駐有精銳,則可隨時馳援,震懾不軌。此非為我,實為貴國安靖計。”
“此外,本使允諾,駐軍所需一應糧秣物資,皆向布頓採買;更可開放若干緊俏貨物,由貴國委員會專營。”
“大明尊重貴國宗教習俗,駐軍不入貴國寺廟,不幹貴國法度,若有違律,願交貴國司法審判。”
他言辭懇切,句句點在布頓可能的需求與擔憂上,
“空口無憑,這些承諾,皆可另立條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