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過翻譯,拉伊朗吉蘇丹眉頭漸舒,沉吟片刻,緩緩道:“天使所言……確有道理。卡亞俄角與拉哈港,確是要地。天使誠意,本王亦能感受。”
他再次看向貴族委員會成員,“此事關聯重大,涉及主權防務,更需委員會深入審議。但請天使相信,本王會在評議會上,竭力陳說利害,為貴國爭取。”
“有陛下此言,本使心安。”李國助適可而止,起身拱手,“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擾陛下與諸公議事了。靜候決議。”
拉伊朗吉蘇丹也起身,恢復和煦笑容:“好。本王已命人為天使安排潔淨館舍歇息。今晚,宮中設宴,為天使洗塵,望天使務必賞光。”
……
當晚,窩裡沃宮的宴會廳燈火通明。
宴席雖不如望加錫奢華,卻頗具本地特色,烤魚、椰漿飯、各種熱帶水果一應俱全,更有布頓傳統的舞蹈助興。
拉伊朗吉蘇丹與主要貴族作陪,態度熱情。
蘇珊娜與李華梅的明豔裝束與東方風韻,再次成為全場焦點,引來無數讚歎的目光。
然而,與白日殿中開誠佈公的商議不同,這場宴會的氣氛顯得微妙而含蓄。
無論是蘇丹拉伊朗吉,還是李國助,亦或是在座的布頓貴族們,都極有默契地避開了“通商勘合”與“駐軍”這兩個核心話題。
交談內容僅限於兩國風物、航海見聞、飲食習俗等無關痛癢之事。
彷彿白日的那些重大提議,從未被提出過。
樂聲悠揚,舞影婆娑。
但李國助知道,在這看似輕鬆歡宴的表象之下,布頓蘇丹國那獨特的權力機器正在悄然運轉。
蘇丹需要時間去說服、去博弈,貴族評議會需要時間去爭論、去權衡。
他舉杯,向主位的蘇丹致意。
拉伊朗吉蘇丹微笑著舉杯回應。
玻璃杯輕輕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切,都留待明日,以及明日之後的博弈。
……
崇禎二年十月廿二,西曆1629年12月6日。
晨光穿透窩裡沃宮高窗的木格,在鋪著本地織毯的地面上投下斑駁光影。
議事廳內,氣氛莊重而肅穆。
布頓蘇丹拉伊朗吉端坐主位,他今日頭戴更為正式的金線刺繡無邊帽,深紫色長袍的領口與袖口以珍珠母貝裝飾。
在他左右兩側,十餘名貴族委員會的議員依次就座,皆著盛裝,神情各異,或沉穩,或審慎,或隱含期待。
李國助與大明使團成員列坐對面。陳明宇立於李國助身側稍後,擔任通譯。
“尊貴的天使,”拉伊朗吉蘇丹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經三日審議,本王與評議會諸位同僚已達成一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座的貴族們,見無人有異議神色,繼續道:“貴國所提通商諸款,互利互惠;駐軍協防之請,思慮周詳,確可助我布頓安守海疆。是以,本王代表布頓蘇丹國,同意與大明南洋宣慰司,締結此約。”
話音落下,廳內一片寂靜,唯有遠處隱約的海浪聲傳來。
李國助心中一定,起身拱手:“陛下與貴國諸公明鑑。此約既定,必為兩國百年安寧、百姓福祉之基。”
周延璟與吳墨卿上前,將早已備妥的通商勘合冊頁展開,鋪於中央長桌。
依舊是暗紅綾錦封面,燙金“通商盟約”四字。
條款前六條與望加錫所籤無異,唯在末頁,額外以兩國文字添列三項駐軍條款:
一、永明鎮駐軍需恪守布頓國法,尊重本地習俗,不幹內政;
二、駐軍所需糧秣、建材、日常用度,優先於布頓市集採買;
三、駐軍兵士若違布頓律令,應交由布頓司法機構依律審斷,永明鎮官員可列席聽審。
這三條,正是楊昆所獻之策的濃縮,旨在打消對方最深層的顧慮。
拉伊朗吉蘇丹仔細看過,尤其在那三條細則上停留片刻,微微頷首。
他並未獨斷,而是將冊頁遞給右手邊的首席貴族。
那老者亦是細閱,隨後傳遞下去。
十餘人輪流看過,間或低聲交換一兩句意見,但無人提出反對。
待冊頁傳回,蘇丹取過禮官奉上的羽毛筆,在右側鄭重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加蓋了布頓蘇丹國的獅形印璽。
印泥是特製的深紅色,落在紙上,沉甸甸的。
李國助隨即落筆簽名,壓上永明鎮關防。
簽約完成,周延璟上前,將那份半印的朝貢勘合正式授予蘇丹。
拉伊朗吉雙手接過,對那禮部的硃紅半印看了又看,才珍而重之地收好。
至此,布頓蘇丹國,正式成為大明朝貢體系中的一員。
儀式結束後,李國助趁熱打鐵:“陛下,條款既已落於紙面,不日便需踐行。不知可否允本使一觀卡亞俄角實地?以便籌劃駐軍與堡壘營建事宜。”
“理當如此。”拉伊朗吉蘇丹爽快應允,立即吩咐準備馬車。
馬車是敞篷的,以便觀景。李國助與蘇丹拉伊朗吉同乘一車,沿著蜿蜒的山道下行。
昨日匆匆一瞥,此刻心境不同,眼中風景亦別有一番意味。
立於高處,窩裡沃宮所在的石灰岩山丘彷彿鉅艦的指揮塔。
腳下,依山勢而建的官邸與梯田層次分明;
眼前,巴務巴務城的“輪輻-輪轂”結構清晰可見,街道從王宮輻射向海岸。
最醒目的莫過於巴務巴務港,晨光中帆檣林立,大小船隻如蟻群般忙碌,裝卸貨物的號子聲隱隱隨風傳來。
更遠處,布頓海峽宛如一條深藍的玉帶,分割開翡翠般的島嶼與深藍的海水,點點帆影在其間緩緩移動,那是來自特爾納特、望加錫乃至更遠地方的商船。
東北方,布頓島中央山脈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天然的綠色屏障;
而南方,碧藍的班達海一望無際,水天相接處,令人遐想。
“每次從此下山,都覺得胸襟為之一闊。”蘇丹拉伊朗吉感慨道,“彷彿整個王國,都在本王的注視與護佑之下。”
李國助深以為然。
這不僅是風景,更是權力的視野,是控扼海峽、坐看雲起的戰略自信。
馬車抵達港口。
蘇丹拉伊朗吉卻道:“由此去卡亞俄角,陸路繞遠,不如海路便捷。本王與諸位大臣,亦想順便瞻仰一番天朝鉅艦的雄姿,不知天使可允?”
“陛下客氣,請。”李國助自無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