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十八年12月2日。
午後陽光透過薄雲，灑在布頓群島北部的海面上。
群島如散落的翡翠，布頓主島北部海岸線逐漸清晰，一座依山而建的城鎮映入眼簾——巴務巴務，布頓蘇丹國的首都。
“華光大帝”號率領艦隊在港外兩裡處下錨。
蒸汽機低沉的轟鳴停歇，只餘海浪輕拍船身。
眼前的海港規模遠不及望加錫，碼頭多是木樁搭建，岸上密集的民居多為高腳屋，屋頂覆蓋著棕櫚葉或瓦片。
最顯眼的是一座矗立在城鎮高處、以珊瑚石和木材建造的宮殿式建築，想來就是布頓蘇丹的王宮。
“此地……倒是安靜。”李國助放下望遠鏡，若有所思，“陳掌櫃先前說，布頓幾無華人定居。既無僑領引薦，我等該如何與彼國朝廷接洽？”
話音未落，陳明宇已上前一步，拱手道：“少東家放心。在下往來望加錫與馬魯古之間，常在此港停靠補給淡水食物，與掌管港務的幾位貴族子弟有些貿易往來，略通窩裡沃語。依禮，當先遞交國書。在下願攜周主事登岸，先行接洽。”
李國助略作沉吟，點頭道：“那便勞煩陳掌櫃與周主事走一趟。”
他目光轉向侍立一旁的親兵，“林玉，你點二十名精幹士卒，全副武裝，隨行護衛。務必確保陳掌櫃與周主事周全。”
“末將遵命！”林玉肅然領命，快步離去。
不多時，一艘舢板放下。
陳明宇與周延璟坐於船中，林玉率二十名親兵分列兩舷。
這些士兵皆是永明鎮海軍精銳，背上斜挎上了刺刀的活板門步槍，腰間皮帶上掛著左輪手槍，手裡端著槓桿步槍。
二十一人默然肅立，雖不發一語，肅殺之氣已凜然逼人。
舢板朝著安靜的巴務巴務港劃去。
待舢板消失在碼頭方向，李國助收回目光。
“吳典吏，去將儀仗備妥，務必齊整。”他對吳墨卿吩咐道，隨即轉身，“其餘人，隨我來。”
眾人移步至“華光大帝”號尾樓的會議室。
長桌兩側，蘇珊娜、李華梅、劉香、楊昆、陳福生、王興祖等人依次落座。
海風從敞開的舷窗湧入，吹散了室內的沉悶。
“布頓已到。”
李國助開門見山，
“此地非比馬辰、望加錫，無我華社根基，交涉須更謹慎。然其地扼守海峽，價值自不待言。”
“既來之，則須謀之——若交涉順利，我等當在何處駐軍，規模幾何，又以何策取信於其君臣？”
眾人面面相覷，一時無人應答。
他們對這片群島的瞭解，大多止於海圖上的標記與零星傳聞。
沉默中，楊昆清了清嗓子。
“大人，卑職或可略陳管見。”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懸掛的南洋海圖前，手指點向布頓群島，
“西曆1613年，卑職曾隨蘇鳴崗先生至此，親歷布頓蘇丹與荷蘭東印度公司簽約。對其國情地勢，略知一二。”
這張圖是荷蘭人繪製，在巴達維亞時，範迪門送給李國助的。
李國助精神一振：“講。”
“欲控布頓海峽，首重此地——卡亞俄角。”
楊昆的手指首先落在主島北部一處突出半島，語速平穩，條理清晰，
“此角三面環海，僅狹長陸路與主島相連，地勢險要，易守難攻。更為關鍵者，其地處海峽最窄處，北上香料群島、西去爪哇、南下小巽他的船隻，多需經此。”
“我蒸汽船若泊於此，巡防補給皆便。且此地距其首都巴務巴務僅二十六里，既便於往來交涉，又不至於兵臨城下，引其猜忌。”
他頓了頓，手指南移，點在主島東南方一個稍小的島嶼上，
“其次，可謀穆納島之拉哈港。穆納乃布頓重要附屬邦，拉哈港為其最大貿易港。”
“此地遠離其政治中樞，駐軍阻力較小，卻可監控往來東南蘇拉威西之荷蘭商船，亦能輻射其他附屬小邦，以為卡亞俄角之側翼。”
“至於駐軍規模，”
楊昆轉身，面向眾人，
“不宜貪多。布頓國小民寡，全軍不過數千。咱們若駐軍過眾，反易引其忌憚。”
“依卑職淺見，兩處合計，六百人足矣。卡亞俄角駐軍四百，拉哈港駐軍兩百即可。”
“我軍有蒸汽艦船與犀利火器，此六百精兵之威懾，遠勝尋常數千之眾。”
李國助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至於取信之策，”楊昆沉聲道，“需明其國政要害。布頓蘇丹雖尊，然權不獨攬。國有《七級尊嚴》憲法，更有貴族委員會掌立法，宗教領袖管司法。蘇丹決策，常需與此二者協商。”
“故而我方交涉，須三步並行。”
他走近桌邊，雙手撐住桌沿，
“其一，面見蘇丹拉伊朗吉，陳明利害：望加錫覬覦其西，特爾納特威脅其北，荷蘭人慾控其貿易。我大明願為盟友，共禦外侮，且助其商船護航。”
“其二，需以實利結好貴族委員會。我可允諾，駐軍所需一應糧秣物資，皆向布頓採買；更可開放若干緊俏貨物，由其貴族專營。利之所趨，其議自易透過。”
“其三，須尊重其宗教習俗，明言我兵不入其寺，不幹其法，若有違律，願交其司法審判。如此三管齊下，再以正式條約明文約定駐軍許可權、義務，或可成事。”
言罷，楊昆退回座位。
室內一片安靜，只有海浪聲隱約傳來。
李國助凝視海圖上那兩個被楊昆重點標註的地點，良久，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思慮周詳，鞭辟入裡。”他看向楊昆，目光中滿是讚許，“便依此策行事。”
約莫兩個時辰後，瞭望哨傳來呼喊：“陳掌櫃的船回來了！”
舢板靠攏，“華光大帝”號放下繩梯。陳明宇率先攀登而上，周延璟、林玉緊隨其後。
“少東家，”陳明宇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國書已親呈拉伊朗吉蘇丹。蘇丹陛下聞天使至，甚為欣喜，此刻已率貴族委員會眾臣及宮廷儀仗，在港口等候迎迓。請大人即刻率使團入港。”
李國助看了一眼吳墨卿，後者微微點頭，示意儀仗已齊備。
“好！”李國助起身，“傳令，使團全員，依制整裝，隨我登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