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巴奧普宮堡的宴會廳裡，空氣中瀰漫著香料、烤肉的濃郁香氣與熱帶花卉的芬芳。
大廳寬敞高闊，四壁懸掛著色彩絢麗的織錦，既有伊斯蘭風格的幾何圖案，也有描繪本地神話與海洋生物的南洋壁畫。
長桌以珍貴的硬木製成，鋪著來自印度的細棉桌布，上面擺滿了琳琅滿目的食物：整隻的烤乳豬、用芭蕉葉包裹的香辣魚、堆成小山的各色熱帶水果、以及望加錫特色的椰漿米飯。
但比食物更引人注目的，是廳內匯聚的人群。
戈瓦蘇丹國的貴婦們身著華麗的波多女衫，絲綢上繡著金線，頭巾上點綴著寶石。
阿拉伯商人身穿白色長袍，頭戴方格頭巾，神情矜持。
葡萄牙人則多是深色外套搭配蕾絲領巾，既有商人，也有幾位頗有冒險家氣質的人物。
而最顯眼的一群，是幾位身著深藍或黑色呢絨外套、頭戴三角帽的荷蘭人。
他們自成一個小圈子，目光不時銳利地掃過全場，尤其關注著今天的主角。
李國助坐在蘇丹右側的主賓位，身著緋色蟒袍，氣度沉凝。
他身旁的蘇珊娜與李華梅，一著翟衣，一著華服，在滿廳異域色彩的映襯下，宛如兩株綻放於熱帶叢林的玉蘭，吸引了無數或欣賞、或好奇、或考量的目光。
蘇丹卡拉昂?馬託亞舉起鑲嵌寶石的金盃，用洪亮的聲音致辭：“今日，大海送來了尊貴的朋友——來自遙遠天朝的使者！讓松巴奧普的宴會，見證戈瓦與大明友誼的開始！”
全場舉杯共飲。
氣氛很快熱烈起來。不斷有人上前向李國助致意。
首先是兩位葡萄牙商人。
年長些、面容和善的弗朗西斯科·維埃拉·德·菲格雷多率先開口，透過劉香的翻譯表達了對“強大而文明的天朝”的敬意。
稍顯精幹、眼神銳利的曼努埃爾·德·卡斯特羅緊隨其後，言辭客氣，但打量李國助的目光卻帶著審視。
接著是荷蘭東印度公司望加錫商館的一行人。
商館長亨德里克?克爾克林是個高大嚴肅的中年人，他禮節性地恭維了使團的到來。
堡壘指揮官揚?克里恩森身材敦實，話不多，但握手時力道很重。
軍醫米希爾?德弗里斯、會計兼翻譯彼得?揚茨等人也依次上前。
獨立商人德克?範奧斯熱情地遞上“名片”，表示“任何商業上的需要都可以效勞”。
那“名片”實際上是一張印有他家族徽記和拉丁文姓名的硬紙片，或許就是名片的祖宗。
造船工匠科內利斯?巴斯蒂安森則對“華光大帝”號表現出技術層面的濃厚興趣，試探著詢問蒸汽機的原理。
而幾乎每一位歐洲男士，在結束與李國助的交談後，都會轉向蘇珊娜和李華梅，用略顯誇張但顯然訓練有素的言辭讚美她們的美貌與衣飾。
“尊夫人與令妹的容光，讓這座大廳的燈火都黯然失色了。”亨德里克?克爾克林如此說道。
“如此精美的刺繡與絲綢，即使在巴黎或倫敦的宮廷也難得一見。”德克?範奧斯讚歎。
李國助微笑應對，心知這既是禮儀，也是示好，更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實力試探。
他們想看看這位來自東方的新玩家，究竟有幾分底蘊。
酒過三巡，氣氛烘托得恰到好處時，李國助放下了酒杯。
“蘇丹陛下，”他轉向卡拉昂?馬託亞，聲音清晰地傳入漸漸安靜下來的大廳，“本使此次南下，一是奉吾皇之命，撫慰漂泊南洋的華夏子民；二是願與南洋諸國，共闢和平通商之路。”
他簡要說明了大明已在西婆羅洲設立南洋宣慰司，統轄護僑、通商事務。
“戈瓦王國雄踞蘇拉威西，物產豐饒，商旅雲集。我大明願與陛下之國，締結友好，互通有無。”
蘇丹認真聆聽，透過通譯頻頻點頭。
李國助示意，周延璟與吳墨卿上前，將準備好的禮物一一呈上。
這些禮物與贈給馬打藍和馬辰的一般無二。
錯金雕紋的燧發短銃，工藝精湛，讓在座的歐洲人都為之側目。
兩匹柞綢——魯山綢厚重華貴，香雲紗輕薄飄逸，在燈光下流轉著獨特光澤。
大東珠圓潤瑩潔，老山參形態遒勁。單筒望遠鏡讓蘇丹好奇地把玩。
最後是一對鯨海航船紋瓷琉賞瓶，瓶身上描繪著鉅艦航行於鯨海波濤的壯闊景象。
每一件禮物，都代表著大明北方的物產精華與永明鎮的工藝水準。
蘇丹卡拉昂?馬託亞顯然極為滿意，他撫摸著絲綢，仔細端詳短銃，對那對繪有海船的賞瓶更是愛不釋手。
“天朝的禮物，如此珍貴而富有深意。”
他鄭重道，隨即命人抬上回禮：整箱的頂級丁香與肉豆蔻、鑲嵌珍珠母貝的黃金首飾、本地織工仿製大明雲錦而成的“望加錫錦”、以及一柄裝飾華麗的傳統波刃劍“巴冷刀”。
互贈國禮後，周延璟上前一步，將準備好的通商勘合冊頁恭敬呈上。
陳明宇主動擔任翻譯，為蘇丹逐條解釋。
條款與馬辰所籤基本一致，互開貿易據點、香料優先供應、大明提供航線護航、互設商棧、十年有效期、戈瓦蘇丹國需定期朝貢大明。
蘇丹聽得很仔細，只問了三個問題：護航的具體範圍、商棧人員的管轄權歸屬、以及若遇海盜或荷蘭船隻騷擾，大明水師的反應時限。
李國助一一作答，清晰明確。
“很好。”蘇丹聽完最後一個回答，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容，“這些條款，對望加錫有利，對戈瓦有利。本王沒有異議。”
他接過禮官遞來的筆，毫不猶豫地在冊頁右側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蓋上了戈瓦王室的獅形印璽。
李國助隨即在左側落款，押上南洋宣慰司印。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甚至比在馬辰簽約時還要快。
緊接著，周延璟將那份半印的朝貢勘合正式授予蘇丹。
卡拉昂?馬託亞雙手接過，仔細看了看上面大明禮部的硃紅半印，鄭重收下。
李國助心中微感訝異。
他預想過談判可能順利，但沒料到會如此順暢，幾乎沒有波折。
然而，更讓他意外的事情還在後面。
勘合收起，宴會廳內響起祝賀的掌聲。
蘇丹卡拉昂?馬託亞卻抬手示意安靜。
他看向李國助，神色轉為鄭重。
“尊貴的天使，勘合已籤，你我便是盟友了。”他緩緩道，“朋友之間，應當坦誠。本王有一個請求，希望天使能予以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