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劉香掀簾而入,臉上帶著笑意,“戈瓦蘇丹已率王室儀仗出宮,正往碼頭而來!請大人速備儀仗,準備入港!”
“華光大帝”號的側舷放下數艘舢板。
李國助端坐於首船之中,身著從二品緋色蟒袍,頭戴烏紗描金冠。
身後吳墨卿掌傘蓋,親兵執旗牌,二十四名精悍衛士分列兩舷。
李華梅、蘇珊娜各著華服;
劉香穿海馬紋補子的綠色九品海防巡檢官服。
鄭芝龍受朝廷招安後,不敢忘了這些兄弟,便給他們都討了官身。
如今劉香、鍾斌、李魁奇、楊六、楊七等都是明朝的九品武官。
陳福生穿練雀補子的綠色九品巡檢服,束烏角革帶,戴黑漆幞頭,足穿皂靴;
楊昆、王興祖皆著九品驛臣綠色無補子的公服,他倆不是沒有帶補子的官服,但為了表示對陳福生的尊重,才穿了沒補子的公服。
他們這些僑領雖然受的是虛銜,李國助還是給他們配發了官服和公服。
虛銜雖然沒有實權,但對華人僑領而言,這套官服的意義遠超服飾本身,代表著祖國對他們的認可。
有了這虛銜和官服,他們便不再是天子棄民。
舢板隊緩緩駛入灣內。
越靠近港口,細節越是清晰。
李國助看見遮蔽錨地內果然分割槽停泊。
北側多是鳥船、福船,其中五艘較大的掛著天地玄黃真武盾徽旗,應是陳明宇的船隊;
南側停著幾艘葡萄牙蓋倫船;
更西邊遠處,靠近一座小型稜堡的位置,則有幾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船隻,蓋倫船、弗魯特船、雅赫特船應有盡有。
碼頭由木樁和木板搭建,寬闊結實。
此刻碼頭上已是人山人海,最前方是一隊衣飾華麗的望加錫王室衛隊,其後是眾多本地貴族、官員。
而站在最中央的兩人尤為醒目。
左邊是位約莫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面容儒雅,身著綢緞長衫,正是陳明宇。
右邊那人約五十上下,戴金色頭巾,身著繡金線的深紫色長袍,面容威嚴,目光銳利。
舢板靠岸。
李國助穩步登岸。
陳明宇搶先半步,躬身道:“草民陳明宇,恭迎宣慰使大人。”
旋即側身引薦,“這位便是戈瓦王國蘇丹,卡拉昂?馬託亞陛下。”
卡拉昂?馬託亞上前一步,以手撫胸,用馬來語說道:“尊貴的大明使者,望加錫歡迎你。你的艦隊讓整個海灣都為之震動。”
王興祖快速翻譯。
李國助拱手還禮:“大明南洋宣慰使李國助,奉吾皇之命巡慰南洋,今日得見蘇丹陛下,幸甚。願兩國友誼如加拉西河一般,長流不息。”
加拉西河全長約75公里,流域面積約760平方公里,發源於2833米高的巴瓦卡朗山,向西流經戈瓦縣、塔卡拉爾縣,在望加錫注入望加錫海峽,是南蘇拉威西省重要的河流系統之一。
松巴奧普宮堡就位於加拉西河河口。
禮節性的寒暄過後,卡拉昂?馬託亞做了個“請”的手勢:“使者遠來辛苦,請隨本王入宮敘話。也讓本王為你介紹這座港口——它是本王最珍視的寶石。”
使團隊伍在王室衛隊的引領下,離開碼頭,走上一條寬約兩米、用珊瑚石鋪就的沿海土路。
道路兩旁擠滿了望加錫民眾,男女老幼皆著色彩鮮豔的紗籠或簡裙,好奇地張望著這支衣冠華麗、器宇軒昂的異國使團。
歡呼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卡拉昂?馬託亞與李國助並肩前行,陳明宇、劉香等人緊隨其後。
“請看北面,”蘇丹指向碼頭後那片密集的屋舍區域,“那裡是唐人街,華人居住貿易之地。他們的房屋很特別,底層存貨,上層住人。”
李國助望去,果然是一片閩南風格的聯排屋,間雜一些本地高腳屋。
不少華人站在街邊,朝著使團方向激動地揮手。
“順著海岸往南,那片紅瓦屋頂的區域,是葡萄牙商人的地盤。”蘇丹繼續介紹,“他們帶來火槍、玻璃,還有他們的神。只要守規矩,本王允許他們存在。”
道路略向內陸彎曲,前方出現一條溪流,河上架著木橋。
橋對岸是一片熱鬧的市集,棚頂連綿,人聲鼎沸。
“那是大市集。”
卡拉昂?馬託亞語氣中帶著自豪,
“香料從馬魯古群島運來,絲綢瓷器從大明運來,印度棉布從古吉拉特運來,都在那裡交易。”
他特意指向市集一角,
“那邊還有些阿拉伯和古吉拉特商人,他們主要經營印度洋來的貨品,住在松巴奧普宮堡西南側,與我們的穆斯林兄弟交往甚密。”
過了市集,地形略有抬升。
蘇丹指向南方河口處另一片市集:“那是新市集,賣的多是本地物產——稻米、鮮魚、水果、藤器。”
“那是荷蘭人的卡斯特爾?澤蘭迪亞堡。”
他忽然壓低聲音,指向西北方向海灣另一頭,那裡隱約可見一座小型稜堡的輪廓,
“西元1607年,本王允許他們在那裡築堡,本是為了應對特爾納特人和葡萄牙人。”
“他們確實像礁石上的牡蠣,夠硬,能擋住一些風浪。”
他嘴角露出一絲意味深長,且略帶複雜的笑,
“不過,牡蠣待久了,或許會忘了礁石並非屬於自己。”
“他們終究需要從我們的市集買米買水,需要華商幫他們週轉貨物。”
“這海灣裡,誰離了誰都活不自在,總得有人提醒彼此,這份自在的邊界在哪裡。”
李國助默默聽著,將所見與上輩子看過的史料一一印證。
這座港口的功能分割槽、族群佈局、政治平衡,果然與記載高度吻合。
道路轉向東南,前方出現一道河流。
河面寬闊,支流縱橫,小型獨木舟載著貨物在河道中穿梭。
“加拉西河,望加錫的血脈。”蘇丹道,“淡水從上游山林引來,貨物靠它運進運出。沿著它的支流,可以直達本王宮殿的後門。”
他停下腳步,抬手指向前方。
河流交匯處,一座宏偉的紅磚堡壘巍然屹立。
高達八米的稜堡式城牆厚重堅固,牆頭可見青銅炮的炮口。
堡壘正門洞開,門前廣場上旌旗招展,衛兵肅立。
“到了。”卡拉昂?馬託亞轉身看向李國助,抬手示意前方巍峨的建築,“松巴奧普宮堡,本王的家,也是戈瓦王國的心臟。尊貴的天使,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