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十四年11月27日。
晨霧還未散盡，望加錫灣西岸的輪廓已在晨曦中浮現。
那片被珊瑚礁半環抱的海灣平靜如鏡，灣內停泊著各式船隻——中式硬帆、馬來舢板、阿拉伯三角帆，還有若干蓋倫船的剪影。
永明鎮艦隊在灣口外下錨。
“華光大帝”號巨大的船身隨著湧浪輕輕起伏，九艘44炮護衛艦呈扇形展開。
最引人注目的是“忠義元帥”號艦尾拖曳的兩艘船——正是安東尼奧·德·法里亞的“聖米迦勒”號與“聖安娜”號。
粗大的纜繩繃得筆直，兩艘葡萄牙蓋倫船帆破桅折，船身上炮擊留下的破洞清晰可見，像被牽著的敗犬。
李國助站在船頭，望著那片漸次甦醒的港口。
“劉大哥，”他回身道，“隨我乘舢板入港，去找陳明宇。”
“少東家還是別去了吧。”
劉香拱手道，
“如此規模的艦隊泊於港外，望加錫城內此刻必定已得訊息。依禮，當由本地主事者先來相迎。若大人輕舟簡從貿然入港，反失威儀。”
他頓了頓，
“不如讓卑職先帶幾人去華人公館，尋陳明宇通氣。想來不出一個時辰，戈瓦蘇丹的使者必至。”
楊昆、陳福生也走上前來。
楊昆道：“劉兄所言極是。望加錫乃南洋重鎮，禮儀不可輕忽。”
陳福生補充：“卑職願同往，陳明宇處或有近況需先了解。”
禮部主事周延璟與典吏吳墨卿此時也從艙內走出。
周延璟正色道：“下官亦當同往。若需遞交國書，禮部官員在場方合規制。”
李國助略一沉吟，點頭道：“也好。那便煩勞諸位走一趟。”
周延璟卻對吳墨卿道，“吳典吏留下，協助大人整備儀仗。旗牌、傘蓋、兵衛，皆需齊整。”
吳墨卿應諾。
不多時，一艘舢板放下，載著劉香、楊昆、陳福生、周延璟四人，朝著灣內劃去。
李國助轉身下令：“傳令各艦，整肅軍容。炮門關閉，旌旗鮮明。”
“大人，被俘葡船怎麼辦？”吳墨卿問道。
李國助扭頭看了看“忠義元帥”後面兩艘破破爛爛的私掠船，嘴角不由抽了抽：“就……那樣吧……”
他要讓望加錫所有人看見——大明的水師來了，而且剛剛碾碎了敢劫掠華商的匪徒。
太陽昇高了些，海面上的霧氣徹底散去。
望加錫港的全貌清晰展現。
灣岸線曲折，紅樹林與沙灘交錯，更遠處是連綿的丘陵。
最顯眼的是一座坐落在南岸河汊間的紅磚城堡，稜角分明的稜堡城牆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
那就是松巴奧普宮堡，戈瓦王國的權力心臟。
港口區沿西岸展開，木製碼頭延伸入海，後面是密密麻麻的屋舍。
李國助舉起望遠鏡，能看見碼頭區人來人往，市集的棚頂連成一片，更遠處有高腳屋組成的村落，炊煙裊裊。
“倒是比巴達維亞熱鬧。”身旁的蘇珊娜輕聲道。
“自由港嘛。”李國助放下望遠鏡，“荷蘭人管得嚴，這裡卻是誰來都能做生意。”
“那南洋宣慰司以後也能這麼熱鬧吧？”李華梅滿眼憧憬地道，“哥你可是說過，南洋宣慰司也要建成自由港的。”
……
“有舢板靠近！”正說著，瞭望手喊道，“打的是……咱們永明鎮的旗號！”
一艘輕快的舢板從灣內駛來，船頭插著一面天地玄黃真武盾徽旗。
船至“華光大帝”號舷側，一人順著繩梯攀上甲板。
來者四十歲上下，面龐清癯，身著淺青色直裰，頭戴四方平定巾，標準的閩南商人打扮。
他上船後整了整衣冠，朝李國助躬身一揖：
“望加錫華人公館林福，拜見宣慰使大人。”
林福……
李國助愣了一下，忙抬手虛扶：“林先生不必多禮。可是陳明宇掌櫃遣你前來？”
林福直起身，語速平穩卻透著緊迫：“回大人，陳掌櫃此刻正在松巴奧普宮堡內，被戈瓦蘇丹傳召問話。”
他快速解釋道，“大人艦隊清晨抵港，聲勢浩大，港內早已傳遍。桅頂的十二角日月旗與天地玄黃真武盾徽旗，被宮中眼尖之人認出。”
“蘇丹卡拉昂?馬託亞當即遣人至華人區，傳陳掌櫃入宮詢問——陳掌櫃的五艘商船平日也常掛永明鎮旗號，宮中知其與大人的艦隊必有淵源。”
“劉船頭、楊掌櫃、陳掌櫃、周大人一行抵達公館時，陳掌櫃已入宮近半個時辰。”
“在下判斷，蘇丹既已親自過問，很快便會正式出迎大明使節，故讓四位大人在公館稍候，自己先行趕來稟報。”
他頓了頓，補充道，
“不過周延璟周大人堅持要親赴宮中遞交國書，已攜帶文書前往松巴奧普宮堡了。”
聽到周延璟已去遞交國書，李國助心中最後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國書一遞，便是正式外交程式啟動，戈瓦蘇丹無論如何都必須以相應規格接待。
加上吳墨卿已將儀仗準備得七七八八，他心裡徹底踏實了。
“林先生安排周詳。”李國助頷首，卻忽然想起甚麼，“林福……這名字倒巧。我永明鎮也有一位林福，是從小看我長大的老大哥。”
李華梅在一旁也露出訝色：“是啊，那位林福叔是漳州海澄人。不知先生是……”
林福笑了：“草民祖籍福建泉州。想不到竟與永明鎮的前輩同名，當真緣分。”
“泉州林福，漳州林福，都是福建老鄉！”李華梅欣喜道，“快請艙裡坐，喝杯茶細說。”
三人入艙。親兵奉上茶點，林福也不推辭，坐下後便娓娓道來。
他是天啟五年來望加錫的，主營瓷器與香料轉口貿易，數年間在港區北側置下大片倉庫與私人碼頭，專為往來華人商船提供補給、維修、存貨之便。
今年初，更出資在華人聚居區內修建了一座聚會場所，已成為當地華人議事、節慶的活動中心。
“如今望加錫常駐華人約四五百，往來商船夥計時多時少，多時能上千。”林福道，“陳掌櫃主要打理令尊的香料採購網路，統籌大局；在下則做些具體營生，服務同胞。各司其職罷了。”
正聊得熱絡，艙外突然傳來急促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