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爪哇海與望加錫海峽交匯處的海面泛著細碎的銀光。
“華光大帝”號以八節航速平穩東行,煙囪中噴出的煤煙在蔚藍天空拖出一道淡灰色的軌跡,螺旋槳在艦尾攪起長長的白色尾流。
九艘44炮護衛艦呈菱形陣位拱衛兩側,同樣的蒸汽風帆混合動力讓這支艦隊在風向多變的海域保持著罕見的速度與航向穩定。
李國助正在艙中翻閱陳明宇送來的最新香料市價清單,艙門忽被推開。
“少東家!”劉香快步走入,神色凝重,“前方約十五里處有海戰!”
李國助霍然起身,抓起望遠鏡便走向船艏樓甲板。
前方海平面上,煙跡與帆影交錯。他舉起望遠鏡,視野迅速拉近——
兩艘三桅蓋倫船正以側舷對著一個小型船隊,桅杆頂上醒目的白底紅十字旗迎風招展。
葡萄牙人。
更近處,數十艘狹長的獨木舟正如狼群般穿梭,船首彩繪著猙獰的圖騰,船上的土人赤裸上身,手持弓箭與長矛,發出尖厲的呼嘯,是活躍於這一帶的布吉人海盜。
而被圍在中間的,是五艘戎克商船。
它們正有章法地向東北方一片水色較淺的海域機動,試圖利用吃水限制葡萄牙人的船。
為首那艘稍大的武裝商船側舷,四門西式隼炮正斷續發射,硝煙瀰漫。
甲板上的水手用鳥銃向逼近的獨木舟射擊,但布吉人憑藉小船靈活,仍在不斷壓縮包圍圈。
葡萄牙蓋倫船並不急於靠近,只是用側舷炮進行威懾性射擊,封堵商船隊向深海突圍的路線。
典型的驅趕圍獵戰術。
李國助將望遠鏡焦距調整,牢牢鎖定了那艘指揮若定的武裝商船。
船尾樓後方,三個褪色但仍可辨認的楷體字映入眼簾:
福安號。
張阿六!
這個名字瞬間從記憶深處浮現——陳明宇的報告中提過的“望加錫華人保護者”,後世公開的荷蘭東印度公司檔案裡寥寥數筆卻分量頗重的名字。
一個駕駛福安號往返廈門與望加錫二十年,無數次在海盜刀口下救出華人商船的老船長。
此刻,他的船正陷入絕境。
“傳令——”李國助放下望遠鏡,聲音沉冷如鐵,“艦隊全速前進!”
蒸汽機的轟鳴陡然加劇。
“華光大帝”號煙囪噴出更濃的黑煙,航速迅速提升至十二節。
九艘護衛艦同步加速,整個艦隊如離弦之箭劈開海面。
李國助的命令透過旗語迅速傳達:
風輪元帥號、火德元帥號,攔截葡萄牙私掠艦,務必擒獲。
仁聖元帥號,支援福安號,驅散佈吉人,儘量避免殺傷。
距離在蒸汽動力下迅速縮短。
最先察覺不對的是那兩艘葡萄牙蓋倫船。
桅杆瞭望臺上的水手驚恐地發現,西邊海平面上出現了一支規模龐大的艦隊,而且那些船……太快了。
“上帝啊……那是……明國的艦隊!”
船長安東尼奧·德·法里亞抓過望遠鏡,當他看清那些戰艦主桅頂端飄揚的旗幟時,瞳孔驟然收縮。
紅底之上,十二道金芒環繞日月——是大明的十二角日月旗!
他對這面旗幟並不陌生,在澳門、馬六甲及帝汶的葡萄牙據點,他都曾見過懸掛這種旗幟的商船。
但此刻,這面旗幟正飄揚在一支規模驚人的西式艦隊之上。
望遠鏡緩緩下移,他看到了那些船的細節:標準的蓋倫船體線條,高聳的桅杆和軟帆,高大的艉樓,流暢的舷弧,三層炮甲板的側舷炮窗……
這完全是歐洲一流戰艦的規格!
更詭異的是,每艘船的中部都豎著一根正在噴吐濃煙的矮壯煙囪,船尾水下翻卷的渦流異常劇烈,航速之快完全超越了單純依賴風帆的船隻。
“蒸汽船……是永明鎮的蒸汽船!”
船上一位曾在澳門見過永明鎮商船的老水手失聲叫道,
“船長!快走!那是李旦的艦隊!你看那些船的桅杆上還有天地玄黃真武盾徽旗呢!”
安東尼奧·德·法里亞臉色煞白。
他當然聽過永明鎮的名頭,卻從未想過會正面遭遇永明鎮的艦隊,而且還是在這種場合。
“升滿帆!轉向東南!全速脫離!”他嘶聲下令。
兩艘蓋倫船上的水手七手八腳地調整帆索,試圖搶風轉向。
但純粹依賴風力的船隻,在轉向提速的靈活性上,如何能與機帆混動的戰艦相比?
“風輪元帥”號與“火德元帥”號已呈鉗形包抄而來,側舷炮窗齊齊開啟。
“開火警告!”兩艦艦長几乎同時下令。
轟轟轟——!
一排炮彈落在葡萄牙蓋倫船前方不足百碼的海面,炸起十數道沖天水柱。
這是最後通牒。
安東尼奧·德·法里亞咬牙,他知道逃不掉了。
對方的航速至少比他們快四節,火力更是天壤之別——他那兩艘船每艘只有二十二門炮,且多是6磅、9磅的小炮。
“降半帆……準備接舷戰!”他試圖做最後一搏。
但這個決定在三十秒後就被證明是致命的。
“風輪元帥”號右舷齊射。
十二門18磅炮與十門12磅炮同時怒吼,炮彈如暴雨般砸向為首的蓋倫船“聖米迦勒”號。
木質船體在巨響中炸開無數碎片,主桅應聲折斷,甲板上一片狼藉。
只一輪。
“聖米迦勒”號就失去了機動能力,只能隨波逐流。
另一艘“聖安娜”號見狀,毫不猶豫地升起了白旗。
“聖米迦勒”號在沉默中堅持了不到一分鐘,當“火德元帥”號完成第二輪齊射的裝填,炮窗再次開啟時,安東尼奧·德·法里亞終於頹然揮手:“降旗……投降。”
與此同時,“仁聖元帥”號已衝入布吉人獨木舟群。
44炮護衛艦龐大的船體對於獨木舟而言不啻於移動的山巒,高速航行帶起的浪湧就足以掀翻數艘小船。
艦上水兵並未使用火炮,只是以活板門步槍射擊獨木舟旁邊的海面,逼迫布吉人海盜退散。
布吉人海盜本就是欺軟怕硬之徒,見到如此恐怖的鉅艦加入戰局,早已魂飛魄散。
不知誰發一聲喊,數十艘獨木舟頓時作鳥獸散,向著海岸方向拼命劃去。
海面上,只留下硝煙、漂浮的碎木,以及兩艘升起白旗、傷痕累累的葡萄牙蓋倫船。
“華光大帝”號的甲板上,安東尼奧·德·法里亞被反綁雙手,押到李國助面前。
這位四十餘歲的葡萄牙私掠船長身材精幹,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劃至嘴角的刀疤,那是多年海上生涯的烙印。
此刻他雖為俘虜,眼神中仍帶著桀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