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巴里託河口的潮水正在退去。
蘇丹穆斯坦因·比拉站在接駁船的船頭,目送著“華光大帝”號緩緩調轉船頭。
蒸汽與風帆協同驅動下,這艘鉅艦的響應沉穩而有力,艦尾水下隱約傳來螺旋槳攪動海水的低沉嗡鳴。
風帆在午後偏斜的日光下逐漸鼓起,艦隊開始加速,向著東方的海平線駛去。
接駁船在海面上輕輕搖晃。
王室衛隊的旗幟在微風中垂著,直到永明鎮艦隊最後一艘護衛艦的帆影也縮成一個小點,最終消失在天水交界處。
“回港。”蘇丹平靜地下令。
接駁船調頭,駛向河口。
岸邊紅樹林的輪廓逐漸清晰,但更遠處,北方的海面上,隱約能看到另一片小小的帆影。
那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雅赫特船——17世紀荷蘭最具代表性的小型縱帆船,荷蘭海軍與東印度公司常用它作為偵察船。
蘇丹眯起眼睛看了片刻,甚麼也沒說。
“華光大帝”號的船艙裡,海風從敞開的舷窗灌進來,帶著熱帶海洋特有的鹹腥。
李國助脫了蟒袍,換上一身輕便的靛青直裰,坐在藤椅上。
楊昆與陳福生坐在他對面,面前的矮几上攤開了一張手繪的婆羅洲簡圖。
“說說東婆羅洲的現狀吧。”李國助端起茶杯。
楊昆清了清嗓子,手指點向地圖東側:“大人,東婆羅洲以馬哈坎河流域為腹地,目前主要有庫臺卡塔尼加拉和庫臺馬塔普拉兩大王國。”
“庫臺卡塔尼加拉王國,”他繼續道,“已皈依天方教,國王名阿吉·巴塔拉·阿貢·帕杜卡·尼爾塔,國都在庫臺拉馬,地處馬哈坎河下游。此國正處於擴張期,兵馬強盛,以胡椒貿易為經濟根本。”
“庫臺馬塔普拉王國則不然。此國仍奉印度教,國王稱達摩塞蒂亞大帝,國都在穆阿拉卡曼,位於馬哈坎河上游。其勢已衰,國力、軍力皆不如庫臺卡塔尼加拉,兩國勢同水火。”
“關鍵在於,這兩國皆奉馬辰為宗主。”陳福生接過話頭,“每年需遣使至坦邦岸朝貢,貢品以胡椒、黃金為主。馬辰則允其貿易,並提供一定保護。”
“此外,”
陳福生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
“馬哈坎河中游還有桑庫拉王國,是庫臺卡塔尼加拉蘇丹國的附庸。”
“沿海則有卡拉西坎王國、帕西爾蘇丹國、貝勞蘇丹國,皆以班賈爾蘇丹國為宗主。”
“北部沿海則有布隆甘蘇丹國,名義上臣服於班加爾蘇丹國,同時受汶萊蘇丹國的北部影響力滲透。具有雙重宗藩身份。”
“北路內陸則有穆阿拉巴唐王國,為布隆甘王國藩屬。”
“還有蒂東王國,首都在塔拉坎島,控制著北部重要的海上通道,雖是獨立部落王國,卻是汶萊與蘇祿兩國的爭奪焦點,被迫向雙方繳納象徵性貢品。”
“內陸叢林則廣泛分佈著達雅克部落聯盟,是各沿海政權爭取的重要盟友。”
“這些政權,或直接為班賈爾蘇丹國藩屬,或依附於庫臺卡塔尼加拉、布隆甘等稍大王國,層層效忠,終歸於班賈爾蘇丹國宗藩體系之內。”
他頓了頓,補充道,
“唯北部沿海,汶萊與蘇祿兩強有些許領地或影響力,與馬辰形成南北相爭之勢。”
李國助靜靜聽著,手指在膝上輕叩。
楊昆等了一會兒,試探問道:“大人,我使團下一步,是否要轉往東婆羅洲,訪問這些王國?”
“不去。”李國助的回答乾脆利落。
楊昆一愣。
“彼等既為馬辰藩屬,”李國助放下茶杯,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使團剛與馬辰簽下勘合,轉頭便去訪問其屬國,馬辰王室會做何想?此乃外交大忌,徒惹猜疑。”
他看向地圖上那些小國的標註,搖了搖頭:“再者,連獨立都做不到的小國,也沒資格做大明的藩屬國。與之通商,利小弊大。”
“至於汶萊、蘇祿之藩屬,”他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汶萊、蘇祿本使尚未訪問,先去拜訪其麾下小邦,又是幾個意思?禮崩樂壞,莫過於此。”
艙內靜了一瞬。
“那大人的意思是……”陳福生謹慎地問。
“去望加錫。”李國助手指向地圖東南方,那片形如大寫字母“K”的島嶼,“戈瓦蘇丹國,南洋香料貿易之心臟,國力強盛,非他人藩屬。且距馬辰不遠,順理成章。”
楊昆與陳福生對視一眼,皆點頭稱是。
“望加錫確為要地,”楊昆道,“其港關稅極低,匯聚四方商賈,胡椒、丁香、肉豆蔻貿易冠絕南洋。戈瓦蘇丹國兵強馬壯,堪為一方之雄。”
李國助頷首,隨即又問:“蘇拉威西島現狀如何?除望加錫外,還有哪些勢力?”
“回大人,蘇拉威西島形勢複雜,可分三塊說。”
陳福生顯然早有準備,語速平穩地答道,
“其一,望加錫王國,當今蘇丹卡拉昂·馬託亞,正值鼎盛,控扼香料貿易,迫使周邊松巴哇等島臣服,是南洋東部公認之霸主。”
“其二,西南部分佈布吉斯諸王國,以波尼為首,另有瓦約、索彭等。彼等與望加錫時和時戰,相互制衡,形成同盟以自保。”
“其三,北部沿海及離島,多受特爾納特蘇丹國影響,有諸多小王公領地,彼此爭鬥不休。”
他略作停頓,總結道,
“荷蘭人、葡萄牙人、英國人皆已在望加錫設商站,彼此明爭暗鬥,但當前,尚無一家能主導局勢。”
李國助聽罷,微微點頭,卻未再追問。
艙內一時只聞海浪拍打船體的聲響,以及窗外風帆抖動的獵獵聲。
楊昆等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大人,您……不問蘇拉威西島上華人的情形麼?”
李國助轉過臉,看向楊昆,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某種深藏的從容。
“望加錫有家父早年所設商棧,”他緩緩道,“掌櫃姓陳,名明宇,經營香料採購已近二十年,亦是當地僑領之首。商棧利潤三成上繳永明鎮,陳明宇會定期到永明鎮彙報,詳述香料市價起伏、戈瓦宮廷動向、荷蘭商館舉措……事無鉅細,皆在掌握。”
他端起茶杯,輕啜一口,“故蘇拉威西華社虛實,乃至島上政局細微變化,本使早已知之甚詳。方才詢問,不過是想聽聽二位所見,是否與陳掌櫃之報相符。”
楊昆與陳福生聞言,皆是一怔。
兩人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恍然,繼而化為歎服。
原來如此。
永明鎮的觸角,遠比他們想象的更深、更早。
那些看似遙遠的海島,錯綜複雜的貿易網路,早有人為之梳理脈絡,定期將心跳般的訊息傳回。
李國助不再多言,起身走向舷窗。
窗外,海天一色,蔚藍無垠。
艦隊正劈波斬浪,向東航行。
那裡有香料的味道,有強權的博弈,也有早已埋下的、屬於華夏的種子。
“傳令,”他背對二人,聲音平靜,“航向望加錫。”
“是!”
楊昆與陳福生齊聲應道,躬身退出船艙。
李國助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海平線盡頭隱約浮現的、蘇拉威西島曲折的輪廓。
望加錫。
他父親李旦經營半生的南洋貿易網路中,最重要的節點之一。
如今,該由他來接掌了。
海風鼓盪,艦隊如離弦之箭。
海圖上的下一個焦點,已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