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十月初五年11月19日。
晨光正好,三寶壟外港的錨地上,永明鎮艦隊已整裝待發。
黑沉的艦體在清澈的海水中投下威嚴的倒影,煙囪口偶有灰白色的餘煙嫋嫋逸出,融入淡藍的天空。
旗艦“華光大帝”號桅杆頂端,大明的十二角日月旗與永明鎮的天地玄黃真武盾徽旗並懸,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碼頭棧橋旁,一場高規格的送別正在上演。
馬打藍蘇丹阿貢親臨港口。
他今日未著正式朝服,只一身簡練的深色長袍,外罩一件繡有金線的墨綠披風,立於王室專用的彩繪傘蓋之下。
在他身側,拉登?卡佐蘭、拉登?蘇萊曼、拉登?恩加貝希?維羅塞科三位重臣一字排開。
周遭衛兵肅立,將閒雜人等在遠處隔開,場面莊重而不顯鋪張。
李國助率使團核心成員立於棧橋另一端,皆已換上便於航行的常服,唯氣度不減。
阿貢的目光緩緩掃過港外那支造型奇特、沉默而蓄勢待發的艦隊,尤其在“華光大帝”號那與荷蘭戰艦有幾分相似的碩大艦體與粗矮煙囪上停留了片刻。
他臉上沒有甚麼表情,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裡,審視與估量的意味一閃而過。
此番親送,既是對大明天使的尊重,也未嘗沒有藉機,看一眼這支天朝新銳水師的心思。
“天使遠航辛苦,願真主庇佑航程,自此兩國通好,商旅平安。”
阿貢的聲音透過侍立一旁的王興祖轉譯過來,平穩持重。
“承陛下吉言。”李國助拱手回禮,“外臣亦願陛下國運昌隆,兩國之約,惠澤南洋。”
條約的敲定比預想順利。
蘇丹阿貢給了十日期限,但實際僅用三天,雙方便將所有條款細則理清成文,呈遞御前。
阿貢在收到最終文字的當日便批覆用印。
這效率,一方面固然因李國助所提條款清晰、利益交換明確,且做出了關鍵的技術分享承諾;
另一方面,也透露出阿貢不欲使團在王都久留、以免橫生枝節的心思。
而這,恰恰也符合李國助希望儘快離開馬打藍,奔赴下一個目標的打算。
最後一番拱手作別後,李國助率眾人登上小艇,駛向錨地的“華光大帝”號。
阿貢等人立於碼頭,目送小艇遠去,直到李國助等人的身影登上那艘鉅艦高大的舷側。
汽笛長鳴,低沉而洪亮,震動著港口的空氣。
黑色的濃煙驟然從十艘蒸汽炮艦的煙囪中滾滾湧出,混合著白色水汽。
水下,看不見的螺旋槳開始高速旋轉,攪動海水,發出沉悶而有力的嘩嘩聲,與風帆繩索的吱嘎聲交織在一起。
龐大的艦體緩緩切開水波,調整著方向。風帆亦升起,藉助側風調整姿態。
整支艦隊如同甦醒的巨獸,風帆與蒸汽動力並用,從容不迫地駛離港灣,向著外海駛去。
碼頭上,阿貢依舊佇立,望著艦隊漸行漸遠,最終變成海天線上幾個模糊的黑點。
海風將他披風的下襬吹得微微揚起。
“卡佐蘭,”他忽然開口,並未回頭,“你覺得,他們在西婆羅洲建南洋宣慰司,是真想做個規矩的生意夥伴和好鄰居,還是……另有所圖?”
卡佐蘭沉默片刻,緩緩道:
“陛下,其條款之細緻,利益勾連之深,約束自身之嚴,皆不像短期欺詐之術。”
“然其所謀者,顯然甚大,非為一城一地之利,乃欲在這南洋棋局中,執一關鍵之子,築一長久之基。”
“是友是敵,非今日可知,端看日後我國與其利益交匯之多寡,以及……時勢之變遷吧。”
阿貢不再言語,只是極輕微地點了點頭,轉身登上了等候的馬車。
維羅塞科與蘇萊曼對視一眼,也默默跟上。
三寶壟的輪廓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四周只剩無盡的海天。
李國助與眾人站在“華光大帝”號的尾樓甲板上,憑欄遠眺。
海風強勁,吹得衣袍獵獵作響。
禮部主事周延璟在一旁沉默許久,此時終於上前一步,向李國助拱手,清癯的臉上帶著一種壓抑的嚴肅:“大人,有些話,下官思慮再三,如鯁在喉,不得不言。”
李國助轉過頭,平和地看著他:“周主事但說無妨。”
“下官斗膽,”
周延璟聲音提高了一些,引得旁邊的蘇珊娜、李華梅、劉香、楊昆等人都看了過來,
“此番與馬打藍交涉,其蘇丹阿貢,竟高踞正殿寶座,安然受我使團覲見之禮!”
“而我等卻需依其國儀行禮……此等安排,實有損我天朝上國威儀,不合禮制綱常!”
他頓了頓,見李國助並未打斷,便繼續引經據典,
“依我大明禮制,凡藩屬國君,接見天使,當於殿中設陛下龍位牌,其王需先向龍牌行三跪九叩之大禮,再轉身與天使行賓主之禮。”
“天使居東側上位,其王居西側下位,奏對之時稱臣,稱天使為上使大人。”
“陛下冊封詔書,需其王雙手高舉過頂恭接。琉球、汶萊、蘇祿皆循此例。”
“即便如今禮制從簡,如萬丹國王,接見大人時亦知平起平坐,不敢僭越。”
“可這馬打藍蘇丹……”
他搖了搖頭,臉上顯出不忿,
“實在是傲慢無禮至極!好在他今日還曉得親自到港口送行,總算還保留了些許體面。”
李國助聽罷,輕輕笑了笑:“周主事所言,皆是藩屬之禮,句句出自禮部典章,一點不錯。”
周延璟一怔。
“然則,”
李國助話鋒一轉,目光掃過眾人,
“萬丹、馬打藍皆是爪哇新興王國,並非我大明藩屬。既非君臣,何以強索藩屬之禮?”
“我等此來南洋,究竟為何?”
李國助語氣依舊平和,
“是為宣示天威,令萬邦來朝?還是為護我華民,通商互利?”
他看向周延璟,也看向面露贊同之色的吳墨卿,
“既然是後者,那麼以平等之禮相待也是理所當然,又何損於天朝威儀?”
“難道非要逼得對方表面屈從、內心怨恨,方顯天朝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