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那寶座上端坐一人。
蘇丹?阿貢?阿迪?普拉布?阿尼亞克拉庫蘇馬。
他看起來約莫四十許歲,面容瘦削,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目光沉靜如古井,卻透著能穿透人心的銳利。
他並未穿戴過多華麗飾物,只是一身簡單的黑色繡金長袍,頭戴傳統的“宋谷”帽,帽簷正前方綴著一顆碩大的祖母綠。
他雙手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有節奏地輕叩著獅頭的獠牙。
僅是靜坐,便有一種淵渟嶽峙的威嚴,瀰漫在整個大殿之中。
寶座左右下首,此刻肅立著兩人。
左側是拉登?恩加貝希?維羅塞科公爵,他已換上一身正式的銀色鎖子甲,外罩深藍披風,手按劍柄,目光如鷹。
右側最靠近寶座的位置,站著拉登?卡佐蘭。
這位年屆四旬的王室宗親與宗教領袖,面容清癯而目光深遠,蓄著修剪整齊的短鬚,雖正值壯年,沉穩的氣度卻已透出歲月積澱的威嚴。
蘇萊曼快步上前,向寶座躬身行禮,隨即轉身,向李國助等人示意。
李國助深吸一口氣,率隨行五人穩步向前,在距離寶座約三丈處停下,依昨日所習禮儀,雙手撫胸,向著寶座方向躬身三次,動作從容而不失莊重。
禮畢,直身後再行大明拱手禮。
“大明南洋宣慰使李國助,奉崇禎皇帝陛下之命,覲見馬打藍蘇丹陛下。”
李國助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中清晰響起。王興祖立即以流暢的爪哇語轉譯。
寶座之上,蘇丹阿貢的目光在六人身上緩緩掃過,最後定格在李國助臉上。
他並未立即開口,那有節奏的指尖叩擊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數息之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透過王興祖的轉譯傳來:
“免禮。大明宣慰使遠渡重洋,一路辛苦。蘇萊曼已將天使來意與所請三事稟明。”
“本王不喜虛辭客套,今日殿上,便就這三事逐一論個明白透徹。”
“望天使直言無隱,本王亦會據實相詢。”
開門見山,毫無迂迴。
李國助拱手:“陛下快人快語,外臣自當坦誠以對。請陛下垂詢。”
“那便從南洋華人的管理說起。”
阿貢微微頷首,身體稍向前傾,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國助身上,
“南洋華人十餘萬,散居各島,百年來多結社自保,互助謀生。其間良莠不齊,有安分經商者,亦有滋事不法之徒。”
“貴國欲設南洋宣慰司加以統攝,心意雖好,然本王所慮者,此司將如何管治華人?”
“若只是空懸名目,換湯不換藥,不過徒增機構,於實事無補;若管得太過,又將成國中之國,反生禍患。”
“貴國之南洋宣慰司究竟如何運作,方能既令華人安分守己,遵從本地法度,又能真正護其權益,使其不生怨望?”
李國助略作沉吟,從容答道:
“陛下所慮極是。空懸名目或過度干預,皆不可取。外臣所擬,乃有限自治,上下統籌之法,願為陛下詳陳。”
“其一,正名收編。”
他聲音沉穩有力,
“本使會在訪問南洋各國的同時,與其現有華人公館議定章程。”
“願歸附者,朝廷頒予印信、規制,將其納入官制體系,館主、管事予以虛銜榮身;不從者,朝廷不予承認,亦不庇護。”
阿貢靜靜聽著,指尖叩擊的頻率未變。
“其二,有限自治。”
李國助繼續,
“公館既為官設,便須遵守駐在國王法,絕不干預當地民政、刑獄。”
“然在其內部,可依大明律例,處理華人之間民事糾紛、婚嫁、析產、贍養等事;可組織華人行慈善、修祠廟、辦義學。”
“此所謂‘以華俗理華事’,在其內部給予一定自決之權,使其有事可訴、有規可循,減少紛爭。”
“其三,宣慰司統籌。”
這才是重點,李國助語速稍緩,確保每字清晰,
“南洋各地華人公館由南洋宣慰司統攝。宣慰司之責有三:”
“一是監督——定期核查各公館賬目、人員名冊,防其僭越濫權;”
“二是協調——若華人與當地人或其他商旅發生重大爭端,公館調解無效時,由宣慰司出面,依相關協議與法理,與當地官府進行交涉;”
“三是服務與庇護——統一組織商船護航以抗海盜,災荒時協調各埠互助,併為合規華人頒發身份文牒,使其行商旅途有所憑證。”
“如此三層架構,名正而言順,權責分明。”
他抬頭直視阿貢,
“對華人而言,從此有朝廷為依歸,遇事有處可申,行商有船可護,不再是海外孤萍;”
“對駐在國而言——”
他刻意頓了頓,
“華人社群將因此更透明、更守法、更易管理。往日私鬥逃稅、隱匿人口等弊端,因有名冊賬目可查,必將大幅減少。”
“貴國官府透過公館即可高效傳達政令、徵收合規稅費。華人安定繁榮,帶來的是更活躍的商貿、更豐厚的稅收,而非混亂。”
此時,周延璟適時上前半步,從吳墨卿手中接過一份卷宗,雙手呈上:
“陛下,此乃擬定的《南洋宣慰司管理通則》草案摘要,其中對公館許可權、監督條款、糾紛處理流程等皆有詳細界定,請陛下過目。”
侍從上前接過卷宗,轉呈阿貢。
阿貢並未立即翻閱,只是將卷宗置於膝上,目光卻仍盯著李國助。
沉默片刻,他問:“公館可保有武裝?”
“視住在國對華政策而定。”
李國助答得毫不猶豫,
“如萬丹蘇丹國,允許華人高度自治,公館收編前已有護衛三百,收編後予以保留。”
“至於貴國,既然不許華人公館擁有武裝,則收編後仍不予武裝。”
“若華人與我子民發生命案爭端,最終裁決權歸誰?”蘇丹阿貢追問。
“觸犯貴國重律如殺人、劫掠者,自然依貴國法度處置,華人公館與宣慰司絕不干預。”
李國助斬釘截鐵地答道,
“若是尋常錢債、田土糾紛,可先由公館依章程調解,調解不成,再報請當地官府裁斷。”
“宣慰司只確保處置過程公正,不偏袒任何一方。”
一問一答,迅速而清晰。
阿貢的問題刁鑽務實,李國助的回應乾脆利落,顯然對此早有深思熟慮。
良久,阿貢靠回寶座,手指再次輕叩起來,只是節奏似乎舒緩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