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丹陛下厚贈,本使感念於心。”
李國助微微頷首,沉聲道,
“此行亦備有幾分薄禮,雖不敢稱珍,卻是我方精挑細選之物,聊表回敬之誠。”
說罷,他抬手示意周延璟。
周延璟與吳墨卿當即指揮使團隨員,將六個規制統一的禮盒抬至廳中。
盒身皆以深色綢緞包裹,邊角嵌著細木飾件,刻有流雲波紋,形制莊重。
隨員依序開盒,廳內隨之呈現數件樣貌不凡之物。
第一盒中,一柄錯金雕紋燧發短銃靜臥襯墊,槍身腰線曲婉如波,纏枝金紋繞身,扳機護圈鍛作蛇首含珠式,正與馬打藍克力士的波刃蛇柄隱隱相契;
第二盒內,疊置的兩匹絲綢光澤各異,一溫潤一沉亮,紋理皆細密非凡;
第三盒內,一方錦墊上託著一串十八顆瑩白大珠,顆顆圓潤近寸,泛著溫潤珠光,以綢繩穿系,間綴銀質鯨紋隔珠。
第四盒中,一株根鬚飽滿的山參呈現琥珀皮色;
第五盒內,一具黃銅單筒望遠鏡配著鹿皮鏡袋,鏡片澄淨;
第六盒啟時,一對賞瓶尤為引人——瓷胎細膩,上刻鯨海航船紋,紋路間鑲嵌的寶藍色琉璃澄澈如水,光線穿過幾無阻隔,瓶口與耳飾的琉璃珠更是晶瑩透亮,宛如凝凍的露珠,與溫潤瓷釉相映,別具一格。
拉登·蘇萊曼目光逐一掃過,在賞瓶前停留良久,眼中流露出欣賞與疑惑。
他轉向李國助,語氣溫和而帶著探詢:
“宣慰使閣下所贈,件件皆非凡品,尤其這對賞瓶,將瓷器與琉璃融為一體、渾然天成,工藝聞所未聞,尤其琉璃通透至此,實屬罕見。”
“鄙人見識淺陋,以往所見大明船來珍玩中,從未見過此等珍奇!這些禮品恐怕並非產自大明閩粵之地吧?”
“蘇萊曼大人明鑑。”
周延璟上前一步,經王興祖轉譯,從容應道,
“李大人,除大明南洋宣慰使一職外,亦任奴兒干都司永明鎮副總兵。此番所贈,皆是大明北方特產:”
“燧發銃與望遠鏡乃永明鎮自造;魯山綢與香雲紗產自山東,為柞蠶絲綢雙璧;”
“大東珠乃奴兒干都司內河所產珍品;老山參為奴兒干都司寒地獨有滋補佳品;”
“至於這對永明鎮鯨海航船紋瓷琉賞瓶則是永明鎮的窯廠特製,所用琉璃實為歐羅巴水晶玻璃,天下僅此一家。”
“那千里鏡的鏡片也是水晶玻璃製成。”
“原來如此。”
蘇萊曼聽罷,神色恍然,眼中好奇更濃,
“歐羅巴水晶玻璃……果然巧技無界。閣下禮單竟能融匯四方精粹,可見用心之深。”
他再次撫胸為禮,語氣鄭重,
“這份厚意與所見之藝,我定當詳實稟報蘇丹陛下。今日不僅受贈珍品,更增見識。”
“區區薄禮,能得大人如此領會,便是值得。”
李國助拱手回禮,
“本使此次下南洋,既為宣慰僑民、通好貴邦,亦望展永明鎮與山東之物產匠心,盼日後與馬打藍互通有無,共興貿易。”
蘇萊曼聞言,目光微亮,展顏笑道:“李大人高瞻遠矚,令人大開眼界。若能促成兩地商貿往來,實乃雙贏之舉。”
贈禮完畢,蘇萊曼請李國助等人落座,侍從奉上爪哇特色的薑茶。
他自懷中取出一卷更為精緻的棕櫚葉冊子,上面不僅有文字,還有簡單的圖示。
“此乃明日覲見卡爾塔宮的具體流程與禮儀細則,請閣下一觀,以免臨場失措。”
蘇萊曼將冊子遞過,王興祖在一旁協助解釋。
細則極為詳盡:
明日辰時三刻覲見,使團需提前半個時辰抵達宮門外等候。
入殿者僅限李國助、蘇珊娜、李華梅、王興祖、周延璟、吳墨卿五人。
入殿後,需先向蘇丹阿貢行馬打藍式的“三躬禮”,再行大明拱手禮。
入殿不得攜帶任何武器,所有文書由周延璟捧持,由卡佐蘭親自轉呈蘇丹。
殿內站位亦有嚴格規定……
“陛下處事,不喜冗繁虛禮,亦厭漫無邊際的寒暄。”
蘇萊曼最後補充道,目光平和地看著李國助,
“故明日殿上,閣下可直陳關於通商互市、僑民管理、以及宣慰司設立此三項核心訴求。其他話題,還望慎言。”
李國助頷首:“本使明白,多謝大人提點。”
正事談妥,蘇萊曼起身笑道:“今夜,便在驛館內設一小宴,僅為貴使團洗塵,並無外人,亦無他事,唯願閣下放鬆片刻,領略些許爪哇風味。”
小宴設於花廳旁的水榭之中,規模不大,馬打藍一方僅蘇萊曼、卡佐蘭與維羅塞科公爵三人,大明一方則有李國助、蘇珊娜、李華梅、周延璟、吳墨卿、楊昆、陳福生、王興祖作陪。
宴席菜餚兼有大明與爪哇風味,酒是清淡的椰子酒,席間有樂師在遠處奏著輕柔的甘美蘭音樂。
席間談話,果然如卡佐蘭所言,只談風土人情。
蘇萊曼說起卡爾塔附近的古寺遺蹟,卡佐蘭談及今年香料收成,維羅塞科則向陳福生詢問三寶壟華人過節的習俗,氣氛輕鬆融洽。
沒有任何人觸及敏感的政治話題。
宴席至亥時初方散。蘇萊曼等人告辭離去。
夜色已深,卡爾塔城郊的驛館安靜下來,只有巡邏衛兵規律的腳步聲偶爾響起。
李國助並未立刻回房休息。
他沿著木階走上第二進與第三進院落間相連的二層廊臺,憑欄而立,向卡爾塔城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卡爾塔城的方向,依稀可見一片建築群高大的輪廓,其中幾點燈火尤為明亮璀璨,那裡想必就是蘇丹阿貢的宮殿所在。
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周延璟走近,手中拿著已整理完畢的文書名冊。
“大人,”周延璟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清晰,“所有議題、應對說辭、乃至宣慰司選址的詳細解釋與保證條款,下官與吳典吏已再三斟酌修訂,請大人過目。”
李國助接過名冊,並未翻開,只是握在手中。
他的目光仍望著遠處的王宮燈火。
“馬打藍此番接待,”
他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禮儀不可謂不隆,安排不可謂不周,心思不可謂不細。”
“然其邊界亦劃得清清楚楚——城郊驛館,限定人數,明示議題……這恭敬裡,藏著審慎,這禮遇下,守著分寸。”
周延璟默然片刻,道:“此乃邦交常情。彼以大國待我,亦以大國防我。明日殿上,是禮敬,也是博弈;是呈請,也是較量。”
李國助點了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一片輝煌的燈火,轉身向室內走去。
“是啊,明日卡爾塔宮,才是真正的棋局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