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卡爾塔的輪廓終於出現在地平線上。
首先映入眼簾的,並非高聳的城牆,而是一片旗幟招展、人群肅立的開闊地。
此處距卡爾塔城郭約有一里,顯然是馬打藍王室迎候重要外賓的固定場所。
隊伍緩緩停下。
李國助等人剛下馬車,便見前方陣仗赫然。
約三百名身著統一紅金雙色服飾的儀仗隊員,持著鑲銅矛戟,高舉繡有金色獅紋的深紅色旗幟,列成整齊的方陣。
鼓手敲擊著樣式古樸的爪哇皮鼓,鼓點沉穩雄渾,卻不顯急促,自有一股威嚴氣度。
儀仗隊前方,站著數位身著華貴禮服的馬打藍官員。
為首一人,年約四旬,面容沉毅,頭戴高高的黑色畢尼頭巾,身著紫金色長袍,氣度精幹不凡。
拉登?卡佐蘭與維羅塞科公爵分別立於此人左右稍後位置。
卡佐蘭已換上一身更為莊重的明黃色鑲綠絲絨長袍,維羅塞科則是一襲紫色錦緞常服。
見李國助下車,那為首的中年人率先上前一步,雙手撫胸,躬身行禮,動作嚴謹利落。
卡佐蘭與維羅塞科隨之行禮。
王興祖早已快步上前,侍立一旁。
那中年人直身後,透過王興祖轉譯,聲音洪亮而清晰:
“大明宣慰使閣下,鄙人馬打藍首席大臣拉登?蘇萊曼,奉蘇丹阿貢陛下之命,特率宮廷儀仗,於此迎候閣下尊駕。”
“陛下聞閣下遠道而來,特命臣等務必妥善接待,願閣下於卡爾塔一切順遂。”
李國助拱手還禮:“有勞首席大臣親迎,陛下盛情,本使感念於心。”
蘇珊娜、李華梅、周延璟等人亦依禮見禮。
禮儀既畢,拉登?蘇萊曼側身示意。
只見數輛更為華美的檀木馬車被牽至近前,車身雕刻著繁複的蓮花與神鳥圖案,拉車的馬匹毛色純淨,鞍韉鮮明。
“此為陛下特為貴使團預備之車駕,請閣下換乘。”
李國助等人依言換乘王室馬車。
陳福生、楊昆等僑領及使團親兵、隨從的車馬,則有馬打藍衛兵引導,跟隨在後。
隊伍再次啟程,這次是向著不遠處的卡爾塔城郭行去。
行至城郊,道路漸寬,已然進入了卡爾塔的主街。
街道兩側早已被清理出來,民眾被限制在劃定的區域內,卻依然擠得水洩不通。
人人伸長了脖子,爭相觀看這難得一見的大明使團隊伍。
街道兩旁的商鋪和民居門前,都懸掛著新鮮的棕櫚葉和成串的薑黃色花朵,這是馬打藍迎接貴客的最高裝飾。
沿途有身著傳統“巴迪克”蠟染服飾的樂師,吹奏著竹笛、彈撥著類似琵琶的“甘美蘭”樂器,曲調悠揚平和,並無盛大慶典的喧鬧,反而透著一種莊重的歡迎之意。
維羅塞科公爵騎馬行在隊伍側前方,他麾下的兩百名士兵分散在街道兩側維持秩序,姿態警戒卻並不顯得緊張壓迫。
馬車行駛的速度很慢,足以讓車內的李國助等人看清街景。
卡爾塔作為馬打藍王都,果然氣象不凡。
街道寬闊,以石板鋪就,雖不及大明京城御道,卻也平整乾淨。
兩側建築多為磚石與木材混合結構,亦有大量傳統的“高腳屋”。
店鋪鱗次櫛比,招牌上多是爪哇文,偶爾也能見到阿拉伯文甚至漢字。
空氣中混雜著香料、烤魚、熱帶水果和某種濃郁檀香的氣味。
遠處,幾座清真寺的尖塔高高聳立,在夕陽餘暉下泛著金色的光。
“卡爾塔乃中爪哇腹心之地,”
陳福生騎馬靠近李國助的車窗,低聲說道,
“蘇丹阿貢陛下繼位後大力營建,遷來各地工匠商戶,如今已是南洋有數的大城。”
“民眾少見大明使節儀仗,此番迎候,確是最高的規格了。”
李國助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好奇、敬畏、探究交織的民眾面孔,掃過繁華的街市,也掃過遠處隱約可見的、更為高大雄偉的宮殿建築群輪廓。
隊伍並未進入卡爾塔城核心心區域,而是在主街行進了約兩裡後,轉向了一條更為幽靜寬闊的道路,最終停在了一片被高大圍牆環繞的建築群前。
這裡位於卡爾塔城郊,距離王宮區域約三里,環境清幽,圍牆厚重,門口有身穿精良鎖子甲、持長戟的衛兵值守,門楣上懸掛著馬打藍王室的獅紋徽記。
“此處是王室專屬驛館,專為接待外國貴使所用。”拉登?蘇萊曼的聲音傳來,“陛下特命將此驛館供貴使團下榻,願閣下能於此安心休整。”
驛館佔地頗廣,是獨立的三進院落。
馬打藍方面安排得極為周到:
第一進院落安置使團親兵與普通隨從;
第二進院落供周延璟、吳墨卿等官員及陳福生等僑領居住;
最裡面、也是最為幽靜的第三進院落,則專屬於李國助、蘇珊娜及李華梅。
院落四周的守衛,由馬打藍宮廷衛兵與林守奎率領的使團親兵共同負責,各守一方,既體現了信任,也暗含互相制衡的意味。
進入第三進院落,李國助發現室內佈置極盡巧思。
他所在的居室,以大明風格為主:
紫檀木的桌椅、錦緞被褥、文房四寶一應俱全,牆上甚至還掛了一幅江南山水畫。
但角落也點綴著馬打藍特色的木雕神像、散發清幽香氣的沉香爐、以及用棕櫚葉編織的精緻屏風,兩種文化交融得頗為和諧。
李華梅的房間則介於兩者之間,更偏大明風格,但窗邊擺著一盆正盛開的、爪哇特有的蘭花。
眾人剛剛安頓下來,便有侍從來請,言拉登?蘇萊曼大人攜禮來訪。
李國助與周延璟等人來到驛館專設的會客花廳,蘇萊曼已在此等候。
他身旁跟著幾名侍從,捧著數個精緻的木盒。
“冒昧打擾,特來為閣下洗塵,並奉上陛下一點心意。”
蘇萊曼笑容溫和,示意侍從將木盒一一開啟。
第一盒中是一柄短劍,鞘身以烏木製成,鑲有數顆殷紅如血的寶石,劍柄雕刻成蜿蜒的蛇形,栩栩如生。
“此乃馬打藍王室鑄造的蛇形短劍,僅賜予尊貴的盟友與友人。”
第二盒是一匹絲綢,光澤柔滑,其上織有孔雀尾羽般的華麗紋路,在燈光下流轉著斑斕色彩。
“爪哇孔雀紋綢,產自王室織坊。”
第三、四盒則分別是滿滿一箱質地沉鬱的頂級沉香,以及一箱顆粒飽滿、香氣濃郁的肉豆蔻香料。
拉登·蘇萊曼將馬打藍的四件禮品一一展示完畢,抬手示意侍從收妥,目光轉向李國助,語氣謙敬:“宣慰使閣下,蘇丹陛下的心意已呈,盼能不負兩國通好之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