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三寶壟港在薄霧中醒來，遠處海面泛著魚肚白的微光。
使團隊伍已在維羅塞科公爵派來的二百名馬打藍士兵護衛下，集結於驛館門前。
車馬齊備。
最前面是兩輛格外顯眼的王室馬車，車身以深色檀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爪哇傳統花紋，車簾用的是細密竹編，既透風又遮陽，由四匹純白色駿馬牽引，馭手是身著王室服飾的專業車伕。
李國助、蘇珊娜、李華梅登上第一輛馬車。
周延璟、吳墨卿上了第二輛。
陳福生、林文壽、王興祖、蘇明良、楊昆等則乘坐後面的普通車輛。
林守奎等四名親兵頭領早已安排好人手，與馬打藍士兵交錯行進，既示合作，亦不忘警戒。
辰時正，隊伍啟程，離開三寶壟，沿著平整的官道向東北方向的王都卡爾塔行去。
初時道路兩旁仍是熟悉的港口市鎮景象，漸行漸遠，便深入了中爪哇的腹地。
熱帶的風光毫無保留地展現在眼前：
道路左側，是一望無際的翠綠稻田，猶如鋪開的巨幅絨毯，其間點綴著戴斗笠的農人身影；
右側，則是鬱鬱蔥蔥的熱帶雨林，高大的棕櫚樹、椰子樹、以及許多叫不出名字的巨木參天而起，藤蔓纏繞，濃綠欲滴。
更遠處，墨藍色的火山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山頂偶有淡淡煙氣繚繞，沉默而威嚴。
蘇珊娜幾乎將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滿眼都是驚奇。
她指著遠處一片開滿巨大鮮紅花朵的樹木，驚道：“那……花？大樹開紅花，好大！”
李國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笑道：“那是木棉，爪哇人叫它‘Kapok’。花謝了，果莢裡的棉絮可用來填充枕頭。”
“枕頭？”
蘇珊娜眨了眨眼，忽然回頭，促狹地笑道，
“相公，你懂得很多。昨天和那位……卡佐蘭大人說話時，你也這樣，像個……像個江戶來的大老爺，說話慢慢，很有道理。”
她努力模仿李國助昨日沉穩的語調，卻難免顯得有些滑稽。
李華梅在一旁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李國助也笑了，伸手輕輕捏了捏蘇珊娜的臉頰：“在妻子面前，何須端那官架子？倒是你，昨日在廳中，站得筆直，眼睛卻四處看，像個初次上岸、看甚麼都新奇的水手。”
“我本來就是水手！”
蘇珊娜挺直脊背，假裝生氣，眼底卻漾著笑意，
“而且我看得很認真。那位卡佐蘭大人，雖然總是很平靜的樣子，但他的手指，在問你問題的時候，輕輕敲膝蓋，一下，兩下……”
“就像我父親思考重要事情時，敲桌子的樣子。他心裡想得一定很多。”
李國助目光微動，握住蘇珊娜的手：“你看得很仔細。”
“我還能看出，”
蘇珊娜靠回座椅，目光投向窗外的雨林，
“維羅塞科公爵，更相信手裡的刀劍和地圖。那位卡佐蘭大人……他相信的東西，在更裡面。”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額頭。
李華梅聽著兄嫂對話，起初還覺有趣，看著李國助自然地握著蘇珊娜的手，兩人目光交匯間流淌的默契，她忽然覺得自己坐在這裡有點多餘。
她輕咳一聲，轉頭看向窗外，故意用誇張的語氣嘆道：“這車裡怕是有些悶，陽光也曬，我還是去後面周大人車上問問，是否需要添些茶水、冰塊甚麼的。”
說著作勢就要起身。
李國助失笑，空著的那隻手虛攔了一下：“華梅，坐下。你這盞燈亮堂得很，照得車裡正暖和，不必躲。”
蘇珊娜也反應過來，臉上飛起一抹紅暈，卻笑著去拉李華梅的手臂：“華梅，別走。你哥哥欺負我，你要幫我。”
李華梅被拉回座位，看著兄嫂二人，搖頭笑道：“罷了罷了，我今日就當個最亮的燈籠好了。”
三人笑作一團，車廂內充滿了輕鬆的氣息。
後面一輛馬車上，氣氛則截然不同。
周延璟正襟危坐，目光透過竹簾縫隙，冷靜地觀察著沿途經過的村莊、橋樑、水利設施，偶爾與身旁的吳墨卿低聲交換看法。
周延璟道：“農田灌溉頗有章法，引水渠縱橫，看來馬打藍於農事治理上，並非蠻荒。”
吳墨卿點頭，手中炭筆在一個小本上快速記錄著：“沿途所見村落，屋舍雖多為草木結構，但排列整齊，道路也維護得乾淨。可見其地方治理有效。”
行至一處緩坡，周延璟望見遠處山林間似有旌旗閃動，隱約是軍營輪廓。
他目光微凝，不再言語。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壓得更低：“墨卿，昨日李將軍應對卡佐蘭質詢，你以為如何？”
吳墨卿停下筆，思索片刻，恭謹答道：“回大人，李將軍與大人所言，情理法度兼備，應對頗為得體。尤其點明西婆羅洲之‘居中’與‘避爭’，應是打消了馬打藍最大的疑慮。”
“打消疑慮？未必。”
周延璟緩緩搖頭，
“至多是讓他們覺得，我朝此番佈局，尚在可控、可理解之範疇內。”
“卡佐蘭何等人物？豈會因一番說辭便全然放心？”
“他所要者，一是探明我朝真實意圖深淺，二是評估此事對馬打藍之利弊。”
“李將軍選址西婆羅洲，確是一步險棋，卻也是妙棋。”
“以無主荒地入手，避開所有舊有利益糾葛，如同在一張白紙上作畫，省卻無數掣肘。”
“可這張‘白紙’偏偏位於馬打藍的兩個附庸國之間……這位李大人的心思，真是讓人難以揣度。”
吳墨卿默然，他知道主事大人這番話，並非詢問，更多是在梳理思緒。
周延璟繼續低語：
“我等的使命，便是為李將軍這幅‘畫’，披上最合規制、最無威脅、最合‘安撫僑民、通商互利’題旨的外衣。”
“讓馬打藍君臣覺得，這幅畫掛在那邊，無害，甚至可能添彩。”
“覲見之時，言辭分寸，尤為關鍵。”
“大人所言極是。”吳墨卿應道，筆下已快速記下“覲見言辭分寸”幾字。
馬車繼續前行，將三寶壟遠遠拋在身後，朝著王都卡爾塔，向著即將到來的正式交鋒，平穩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