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九月廿八年11月11日。
午時剛過，三寶壟華人公館正廳。
廳門處光影一動，維羅塞科公爵率先踏入。
他今日未著銀鎧，只穿一身深紫色錦緞長袍，步履沉穩。
六名持矛衛兵分列門側，姿態肅立。
“宣慰使閣下。”維羅塞科向立於廳中的李國助撫胸行禮，“蘇丹陛下特遣使節已至。”
語畢，門外又現一人。
那是一位五旬長者，身著綠底金絲刺繡長袍，在斜射入廳的陽光下，金紋流轉含蓄尊貴。
他頭纏鑲紅寶石白頭巾，面容清癯，目光沉靜如水，掃過眾人時，令每個人都覺被仔細審視。
身後兩名侍從，其中一人手捧鑲銀烏木長匣。
一見來人，陳福生、王興祖等僑領皆屏息。
王興祖傾身，低聲對李國助道：“拉登?卡佐蘭……蘇丹表親，開國蘇丹外孫，掌管王都數座大寺，地位極尊。”
維羅塞科側身鄭重介紹：“這位是拉登?卡佐蘭大人，乃王室宗親，亦是陛下最信賴的重臣。特命親為使節，迎候貴使團前往王都卡爾塔。”
卡佐蘭此時方微微頷首，行標準撫胸躬身禮，姿態恭敬而不卑微。
王興祖流暢轉譯。
卡佐蘭目光轉向他，以沉穩清晰的爪哇口音馬來語開口：
“大明南洋宣慰使閣下，奉蘇丹阿貢陛下之命，攜王室敕令而來。”
“馬打藍敬重大明上國之威，更感閣下處置華人事務展現的誠意與剋制。”
“維羅塞科公爵已將此前所議諸項共識稟報，與我所知無二。”
“陛下特以宗親為使，正為彰顯與大明通好互利之誠意，亦是對閣下遠渡重洋、安撫華民之辛勞的敬意。”
李國助拱手還禮：“有勞卡佐蘭大人親臨。陛下盛意，本使感佩。”
周延璟、吳墨卿在側亦躬身。
禮畢落座。
卡佐蘭示意侍從將烏木長匣置於矮几，目光緩緩掃過李國助等人，最終定格。
“宣慰使閣下，陛下已知悉貴使團印信文書俱真，使命無誤。特頒敕令。”
侍從開匣，取出一卷繫縛的棕櫚葉文書，邊緣燙金，展開脆響。
葉面為精緻爪哇文，末尾蓋雄獅人立硃紅印鑑。
“此為陛下親批敕令，載明三事。”
“其一，準貴使團三日後辰時，赴卡爾塔宮正殿覲見陛下。”
“其二，覲見禮儀：閣下可率禮部官員二人、親眷一人入殿，隨行親兵及餘眾駐留城外王室驛館；入殿者不得佩戴兵器，官方文書由我代為呈遞御前。”
“其三，覲見所議，僅限通商互市、華民管理及設立南洋宣慰司事宜，不得涉他國事務，亦不得干涉馬打藍內政。”
侍從將文書遞向周延璟。周審閱印鑑行文後，向李國助頷首。
卡佐蘭目光未移，身體微傾，雙手在膝上輕釦，眼中深邃慧光流轉。
“此外，”
他緩緩道，廳內空氣似凝滯一瞬，
“我從維羅塞科公爵處聽聞，貴國有意在西婆羅洲擇地，設立南洋宣慰司。”
“陛下與我，皆有一事不明，望閣下解惑。”
他頓了頓，
“據我所知，約兩百年前，大明曾在蘇門答臘巨港設舊港宣慰司，統轄當地華人多年，既有舊制可循，又有華民根基。”
“為何此番不恢復舊港宣慰司，卻要在西婆羅洲那片荒僻無主之地另起爐灶？”
問題如石入靜湖。所有目光瞬間聚於李國助。
陳福生等面露關切；楊昆蹙眉；維羅塞科靜觀其變；周延璟神色平靜，只待回應。
李國助迎上卡佐蘭目光，並未立即回答。他端盞淺啜，從容放下茶盞，方平穩開口：
“卡佐蘭大人此問，正在關節。”
“舊港宣慰司，確為前朝舊制。然時移世易，今日蘇門答臘，情勢已非當年。”
“亞齊王國崛起，與葡萄牙人角逐多年，荷蘭人也在伺機而動，各方勢力交錯，局勢詭譎。”
“我大明若此時重返舊港，強行恢復舊制，非但無助於安定華民、暢通商路，恐反會如巨石投入沸鼎，激化當地紛爭，重啟無謂戰端。”
“此非今上遣使南洋、安撫華民之初衷，亦絕非馬打藍王國所樂見。”
他略停，容王興祖轉譯，同時觀察卡佐蘭——對方面色如常，只交扣手指微動。
李國助續道：“今上敕設南洋宣慰司，立意在於統攝南洋全域漂泊之華人，安撫其心，規整其事，使其有所依歸，商路得保安寧。”
“選址西婆羅洲，首重其居中性——該地三川交匯，水網密佈，北上通暹羅、安南，下達爪哇、帝汶，東往香料群島，西望馬六甲海峽，實為南洋地理之中心。”
“於此設南洋宣慰司，便於聯絡四方華埠，居中排程，呼應八方。”
“卡佐蘭大人，李將軍所言乃實務之考量。下官謹從朝廷禮制法度再作補充。”
周延璟適時開口，聲清朗審慎，
“舊港宣慰司乃永樂舊制，時過境遷。今上敕設南洋宣慰司，乃為因應時勢之新章。新司之設，非為固守一隅，而在統攬全域性。”
“西婆羅洲之地，遠離亞齊、萬丹、葡萄牙乃至荷蘭諸方勢力糾纏之核心，正可免於捲入舊有紛爭，專務於華民安撫與通商護航之本職。”
李國助頷首，語氣更懇切：
“至於所選之地，位於貴國附庸蘇卡達納與蘭達克兩國之間，我等心知肚明。”
“正因其地敏感，本使才需親赴卡爾塔，向蘇丹陛下懇請特許。”
卡佐蘭靜聽，面上無波，唯深目在李、周間緩緩移動。良久，他微頷首：
“原來如此。貴使思慮周詳，解釋亦合情理。此問既明，我當如實回稟陛下。”
他沒有做出任何評價，但緊繃的氣氛似乎悄然緩和了一絲。
“卡佐蘭大人，赴卡爾塔行程諸事，末將已安排妥當。”
維羅塞科此時開口，轉對李國助道，
“明日辰時，本公爵親率兩百士兵護送貴使團啟程。”
“沿途八十餘里驛道已清理，每十里設驛馬更換補給之所。”
“貴使艦隊於三寶壟港之專用錨地與補給事宜，亦已吩咐，華人工匠待命。”
他招來侍從，呈上一卷簡易的路線圖，指著上面標記，
“此至卡爾塔城郊，皆平坦官道，快馬午前必至。貴使團可於城郊王室驛館稍作休整，再入宮覲見，以免勞頓。”
李國助拱手：“有勞公爵費心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