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罷,陳老舵將信仔細摺好收妥,臉上那份生意場上的客氣已全然轉為切實的熱情:
“李公子親自前來,想必是要著手令尊信中所提的南洋拓殖大計了。”
他抬手示意孫女續茶,言辭間已透出對正題的期待。
“陳老舵是明白人。”
李國助放下茶盞,言辭坦率,
“此番南下,首要便是想親眼看看南洋華人如何立足經營,再看看有無彼此攜手、共謀發展的機緣。”
他目光誠懇地看過去,
“老舵在此地根基深厚,不知眼下光景究竟如何?鄉親們日子可還過得順遂?”
陳老舵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神色從容:
“託海上的福,加上此地土王蘇丹治下還算有規矩,鄉親們在此經營了這些年,總算站穩了腳跟,日子比初來時安穩多了。”
“大夥兒在這卡普阿斯河口墾了些地,種胡椒、稻穀,也伐木、打漁,與三發、喃吧哇、古晉的馬來商人、華商和過往的弗朗機船、紅毛船都有些交易,換回些必需之物。”
他略作停頓,聲音稍低了些,,
“只是咱們人少力薄,做的都是辛苦差價,大頭終究讓別人賺了去。”
李國助微微頷首:“聽說內陸有金脈?”
陳老舵眼中精光一閃,放下茶碗:
“公子訊息靈通。不錯,往上游走,幾條河的支流確有沙金。”
“如今已有幾夥人在做,小的三五人,大的十來人為一隊,建了簡陋的淘洗槽,一季下來能得數兩至十餘兩不等。只是——”
他語氣轉沉,
“一來工具粗陋,全憑人力淘金,十成金沙能收起三成便算好手;”
“二來山裡不太平,不僅要防著毒蟲瘴癘,有些地段的土人部落視金溝為禁臠,時有衝突死傷。前年便有一隊人在上游折了三個好手。”
“不瞞公子,這金礦之利,咱們看得見,卻難吃穩。”
他看向李國助,語氣誠懇中帶著試探,
“若永明鎮有意在此地長遠經營,這金礦……倒是個值得下力氣的關節。”
“陳老舵,”
李國助身體微微前傾,語氣沉穩而篤定,
“若永明鎮願意投入重資與精良器械,並派士兵保護礦場,派戰艦保護商路,支援華人移民在此地正式開採金礦呢?”
“至於當地土王,我們可按產量繳納一定的金礦稅,換取其認可的合法開採權及必要的便利。老舵以為如何?”
陳老舵的眼睛猛地睜大了。
重資?器械?武力保護?
還有這“繳稅換權”的思路,既實際又顯出了主次分明,對他這樣在各方勢力間周旋慣了的人而言,簡直是撥雲見日般的明晰路徑!
最初的激動過後,他迅速冷靜,面露慮色:
“公子思慮周全,此法確比尋常合作更顯主次,也少了日後利潤分割的許多糾纏!只是……”
他聲音壓低,
“黃金動人心。我們小打小鬧,或許還引不起大麻煩。大規模開採,動靜必然不小。”
“內陸那些勢力更大的土王或許還能以稅金安撫,但荷蘭紅毛的耳目遍佈海上,若他們眼紅生事……”
“陳老舵。”
李國助的聲音平穩地打斷了他,沒有激昂的辯解,只有陳述事實般的淡然,
“你看港外那十一艘戰艦,再看我身邊兒郎手中的火銃。”
他隨手從身旁一名親衛手中取過一支步槍,那流暢的金屬機匣與獨特的後部裝填結構,與陳老舵見過的任何火繩槍或燧發槍都迥然不同。
實際上,陳老舵大機率還沒見過燧發槍。
“我永明鎮之兵,海上艦炮可犁地,陸上快槍能穿楊。”
“荷蘭人在南洋確有根基,但他們的戰艦,未必強過我港外那支艦隊;”
“他們的火槍兵,遇我們的後裝快槍,也是絕難抵擋。”
他將步槍遞迴,目光直視陳老舵,
“我們前來,不是求他們給條路走,而是告訴他們,這片礦,我們開定了。”
“他們若想插手,就得先掂量掂量,付不付得起海陸兩戰的代價。”
事實上,整個十七世紀乃至十八世紀大部分時間裡,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婆羅洲的策略都相對保守,其主要利益集中於香料群島與爪哇。
對於婆羅洲內陸分散的土邦和華人採礦社群,他們更多是採取貿易和有限威懾,而非直接的軍事征服。
陳老舵基於過往認知的擔憂固然可以理解,但他此時並未意識到,永明鎮所展現的武裝力量和決心,已遠超荷蘭人在此區域通常願意挑戰的閾值。
陳老舵想起海灣裡那些桅杆如林、吞吐黑煙的鉅艦身影,再回味著那前所未見的精利火器,以及李國助話語中那份基於絕對實力的平靜自信。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仍在用舊時代的尺子,衡量一個全然不同的新勢力。
對方帶來的,是一種碾壓式的、可以重新定義此地規則的力量。
心中最後一絲陰霾被這直觀的武力展示驅散,他霍然起身,鄭重抱拳:
“公子有此等實力為憑,陳某還有甚麼可慮!此事必成!陳某願全力奔走,聯絡沿河各社華人兄弟!”
“只是……與土王交涉,非我輩所長,且需謹慎。此地往北約莫三百里,乃是三發土邦,有一位叫拉杜?蘇萊曼的馬來土王,勢力頗大,對華人態度尚可,偶爾也收購我們產的胡椒和少量金沙。或許……可以先與他接觸?”
“好!”李國助也站起身來,“具體稅額、章程,改日可與各位頭領細商。力求公平簡省,不損我同胞血汗之利。”
事情既定,氣氛緩和不少。李國助似想起甚麼,示意隨從取來一個包袱。
解開後,是幾匹光澤柔潤、質地緊密的絲綢,顏色是沉穩的靛藍與棗紅。
“此乃我永明鎮特產的柞綢,質地堅韌,涼爽透氣,適宜此地氣候。”
“日後商貿暢通,婆羅洲的黃金、糧食、胡椒,都可與永明鎮互通有無。”
陳老舵接過細看,觸手生涼,堅韌非凡,果然比尋常絲綢更適應當地。
他讚歎道:“好綢!若以此物為貿易大宗,必能吸引更多商賈前來,活絡此地百業!公子深謀遠慮,陳某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