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卻字字沉實,彷彿將一塊塊青磚壘在眾人心頭。
“劉大哥,你這話可不對!”李華梅聽得杏眼圓睜,忍不住插話,“咱們魍港那稜堡大鎮,牆高炮利,哪裡不如這兒了?”
“那稜堡是靠永明鎮的支援才建起來的。若單靠我們自己,五年也難成氣候。”
劉香苦笑一聲,望向眼前的聚落,語氣複雜,
“可在這兒,沒有永明鎮的支援,我們也不難建起那樣一座要塞……”
李國助沒有立時接話。
他踱到河邊,蹲身掬起一捧河水,看渾黃的泥沙自指縫間簌簌流瀉,起身甩了甩手,目光如靜水般迎向劉香。
“劉兄,你說的是實情,卻只看到了水流,沒看清河床的深淺。”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百姓出海,不是選近選遠,而是選生路、選財路。在求生的人眼裡,有利可圖才是真近,無利可圖才是真遠。”
劉香嘴唇微動,李國助已繼續道:
“你以為臺灣離大陸近,就該是首選?”
他緩緩搖頭,
“錯了。臺灣的‘近’,只在地圖尺上。在生意人、求生民的算盤上,它比南洋遠得多。”
“你看這婆羅洲。”
他目光掃過河畔的聚落,聲音平穩而清晰,
“漢人踏上這片土,眼前就是現成的路子,種胡椒、淘金沙、伐硬木,樣樣都有熟透的商道。”
“阿拉伯人、葡人、荷人的船定期來收,銀貨兩訖。這裡的生計,是從土裡長出就能換錢的。”
他略微停頓,看向劉香,
“臺灣呢?除了些鹿皮硫磺,還有甚麼能立刻變成銀子的?”
“土地再肥,也得先清沼澤、平生地、防瘴氣,還要應對生番衝突。”
“漢人過去,如同在荒灘上從頭鑿井,不知何年何月能見水。”
“再說買賣。”
他指向遠處隱約可見的碼頭輪廓,
“南洋大小港口,馬尼拉、巴達維亞、古晉,市集、貨棧、買主都是現成的。”
“而五年前的臺灣,連個像樣的集市都沒有,產出無處可賣,如同孤島。”
“更緊要的是,”
他聲音沉了沉,
“南洋這地方,漢人來了能直接踩著前人的腳印走。種甚麼、怎麼賣、甚至如何與土王打交道,都有老路可循。”
“風險看得見,回報也算得清。臺灣……那是真正的拓荒,每一步都是未知,每一寸都要用血汗去量。”
他收回目光,看向劉香,
“老百姓出海求活,不是選遠選近,是選一條看得見明天的路。南洋的路,在地上;臺灣的路,還在霧裡。”
“咱們在臺灣許下的條件再好,分田、減賦、保護,抵得過人家這裡‘來了就能活,幹了就有錢’的實在嗎?”
“老百姓是用腳投票的生意人。他們不看你畫的餅有多大,只看眼前鍋裡有沒有米。”
劉香怔住了,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胸中那股憋屈,被這番冰冷又真切的分析沖刷得七零八落。
“所以,”李國助語氣轉沉,帶著戰略上的清醒,“臺灣與南洋,從來就不是二選一。它們是兩種生意,兩個戰場。”
他走到劉香面前,手按在他肩頭,
“臺灣,是咱們必須攥在手裡的戰略本錢。它不圖快錢,圖的是千秋基業,圖的是屏護海疆、扼守通道。”
“它的難,它的慢,正說明它需要下死功夫、慢功夫,需要一代代人紮根下去。你的擔子,就是把這根釘死,不管多難,都要釘進岩層裡。”
他手上加重了力道,
“我向你保證,永明鎮對臺灣的投入,絕不會因為南洋而減一分。恰恰相反,南洋若能開啟局面,有了錢糧積累,才能反過來,給臺灣這口深井,注入更多活水!”
末了,他展臂遙指,
“咱們要的,是臺灣的‘根’與南洋的‘枝’。根扎穩了,枝葉才能繁茂;枝葉豐盈了,反過來又能滋養深根。”
“終有一日,讓這兩地連成一片,海上處處,皆有我同胞安身立命、興業發財之鄉!”
這番話,撇開了所有虛言,直指利害根本。
劉香胸膛起伏,臉上那層因對比而生的不甘,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了悟取代。
他不是糊塗人,只是困在局中。
此刻被點破關竅,看清了兩地本質的不同,心中那塊巨石,才算真正落了地。
眾人隨劉香穿過沿河而建的聚落。
小河上游地勢略高處,一座院落顯得格外規整。
院牆是用本地硬木紮成的籬笆,院門敞開著,能看見裡面三間正屋,屋頂覆著厚厚的棕櫚葉,牆面抹著平整的灰泥。
這便是此地華人公認的領頭人,陳老舵的住處。
陳老舵聞聲從屋中走出,年約五旬,膚色是長年累月海風烈日染就的古銅色,臉上皺紋雖深,身板卻挺得筆直。
他穿著靛青色的細布短衫,腰間束著皮帶,懸著一柄鑲銅的短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精亮有神,看人時帶著慣常打量價值的銳利,卻又能在轉瞬間堆起笑意。
瞧見劉香,他臉上綻開熟稔的笑紋,聲音洪亮:“劉老弟!甚麼風把你吹來了?還帶了這許多朋友?”
目光卻已迅疾掃過李國助一行,尤其在幾人氣度、隨從裝備上頓了一頓,眼底掠過一絲精明的估量。
“陳老哥,別來無恙。”
劉香上前抱拳,隨機介紹道,
“這位是永明鎮總兵,李國助李大人。這位是李大人新迎的夫人。後頭這幾位,皆是永明鎮中得力的幹才。”
他側身,聲音恰能讓陳老舵聽清,
“李總兵,乃是李旦老爺的公子。”
“李公的公子?”陳老舵眼神一亮,臉上笑意更盛三分,卻不見慌亂,只將身子側開半步,拱手道:“失敬。快請裡邊坐。”
正屋比外頭看著更寬敞,樑柱用的是上好的硬木,地面鋪著平整的竹蓆。
壁上掛著幾幅不知從哪裡得來的山水拓片,雖不名貴,卻給屋裡添了幾分文氣。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穿著水綠衫裙的姑娘從裡間端出茶盤,動作利落,眉眼間有陳老舵的機靈勁兒。
李國助神色如常,將李旦的親筆信遞上。
陳老舵接過信,展開細看,目光在紙面上移動時嘴唇微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