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九月初十年10月25日。
閩海,天青如洗。
已近午時,泉州安平港的喧囂達到一日頂點。
碼頭棧橋旁擠滿了剛卸完貨的福船、鳥船,挑夫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漳州糖、泉州瓷扛下跳板。
鹹腥的海風裡混雜著茶葉、香料與魚市的氣味。
市舶司的胥吏拎著算盤,在蔭涼處與船主們討價還價。
……
一切都與過去幾百年的無數個上午別無二致。
直到了望塔上的梆子被敲得如同驟雨。
“船!船隊,北面來了一支很大的船隊——!”
嘶啞的喊聲裡透著從未有過的驚惶。
塔下眾人起初不以為意,這年月,海上見著船隊有甚麼稀奇?
可當他們順著瞭望手指的方向,眯眼望向水天相接處時,所有的交談、吆喝、算盤珠響,都在瞬間僵住了。
十一道墨黑的煙柱,正貼著海平線滾滾升起,如同巨獸甦醒時噴吐的鼻息。
煙柱之下,是一排逐漸放大的、桅杆如林的剪影。
它們航行的姿態違背了所有老海狗的經驗。
此刻海上僅有微弱的東南風,根本不足以推動那樣龐大的船體。
可它們卻以快過奔馬的速度,筆直地、沉默地、帶著壓倒性的氣勢,朝著安平港碾來。
“鬼……鬼船?!”一個老漁民手中的魚簍“哐當”掉地。
“是永明鎮的旗!”
眼尖的船主終於辨清了最前方旗艦主桅上那面獵獵舞動的天地玄黃真武旗。
可認出了旗號,疑惑與恐懼卻未減分毫,永明鎮派如此龐大的一支艦隊來安平,究竟意欲何為?
騷動瘟疫般蔓延。
碼頭上的人潮開始不安地湧動,小艇慌亂地划向岸邊,連市舶司的吏員都忘了職責,呆呆地張著嘴。
急促的腳步聲踏碎了鄭府書房的寧靜。
“大當家!海上!北面海上!”
親兵統領施福連禮節都顧不上了,撞開房門,氣息不穩,
“永明鎮來了支艦隊!十一艘蒸汽船!全是最大的那種戰艦,隊形嚴整,已到港外了!看架勢……來者不善!”
書案後,正審閱著一份月港稅銀賬目的鄭芝龍猛地抬起頭。
他時年二十五歲,面龐卻被海風和歲月刻出堅毅的線條,目光也少了幾分銳利,多了幾分深沉。
聽到“永明鎮”三字時,他緊皺的眉頭略松,但“蒸汽船”、“戰艦”的字眼,讓他眼中瞬間聚起濃重的驚疑。
“蒸汽船?還戰艦?”他放下毛筆,輕笑一聲,“就那種明輪蒸汽船,做貨船還湊合,做戰艦,怎麼可能?”
“根本就沒有舷側輪槳!”
施福失聲道,
“但是噴吐濃煙的煙囪和無視風向的航向說明它們就是蒸汽船,而且多數還是44炮艦的形狀,最大的一艘旗艦單側炮門有三十多個,估摸著都有七十多門炮了。”
“那些船看著倒是有點像七月上旬,永明鎮派來接您去參加少東家婚禮的那艘船,只是要大得多。”
“莫非是弘濟來了……他這是甚麼意思?總不能因為我沒去參加他的婚禮,就來興師問罪吧?”
鄭芝龍嘀咕了幾句,連忙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赭色披風,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叫上芝鳳、芝豹,點齊親衛,隨我去碼頭!”
片刻之後,數十騎從鄭府疾馳而出,馬蹄在安平的青石板路上踏出雷鳴般的聲響,直奔港口。
沿途百姓紛紛避讓,驚疑的目光追隨著這位閩海霸主的背影。
當鄭芝龍勒馬於碼頭最高處的石階上時,那支艦隊已然近在咫尺。
十一艘鉅艦,在港外一里處緩緩減速,最終優雅地靜止,下錨。
這個距離,足以讓岸上的人看清每一個細節:
高聳的桅杆上潔白的帆並未完全升起,只是半懸著;
船舷兩側密佈著黑洞洞的炮窗,目測每側不下三十個;
艦體中部那粗壯的鐵煙囪,此刻雖只餘淡淡煤煙;
陽光照在黑色的柞木艦體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澤。
鄭芝龍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微微發白。
他身後,匆匆趕來的鄭芝鳳、鄭芝豹等兄弟將領,也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面面相覷。
“大哥,這……這是永明鎮的蒸汽船?”鄭芝鳳聲音乾澀,“兩舷的明輪哪去了?”
“好大的陣仗啊!”鄭芝豹有些不悅,“派這麼大一支蒸汽艦隊來,想幹嘛?”
鄭芝龍沒有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海面。
他看到旗艦放下了小艇,幾個人影登艇,朝著碼頭划來。
為首之人,一身黛藍色箭袖勁裝,身姿挺拔,不是李國助又是誰?
他身旁坐著個勁裝少女,還有位身穿得體漢服的美貌少婦。
後面還跟著五個鷹視狼顧的大漢。
小艇靠岸。李國助率先踏上跳板,步履穩健,臉上帶著爽朗的笑容,老遠便拱手高呼:
“義兄!別來無恙!”
看到這張熟悉的臉,鄭芝龍心中最後一絲緊繃終於鬆開,但巨大的疑惑旋即湧上。
他快步迎下石階,與李國助把臂相看,目光卻不禁掃過港外那支氣勢逼人的艦隊,開口第一句話便帶上了試探:
“賢弟!果真是你!你這趟來……陣仗可不小啊。”
李國助聽出他話中的警惕,笑容不變,坦然道:
“小弟此行,是欲往南洋各島建立貿易據點,路過福建,順便來看看義兄。”
“整這麼一支艦隊下南洋,主要是為了壯聲勢,畢竟是要去跟紅毛搶地盤。”
鄭芝龍聞言,緊繃的肩膀明顯放鬆下來,臉上露出了釋然甚至有些讚賞的神色。
“原來如此!賢弟好魄力!南洋那攤水是夠渾,沒幾根硬骨頭,確實鎮不住場子。”
他心中最大的疑慮消除,這才有心思將注意力轉向那些戰艦上,
“那些……都是蒸汽船吧?兩舷的明輪都哪去了?”
“這叫暗輪快船!”
李華梅突然笑嘻嘻地湊過來搶答,
“輪子藏在水底下,比明輪船快三成呢,還不怕風浪打壞輪子,轉彎也靈便得多!”
鄭芝龍一愣,盯著李華梅看了片刻:“這是……華梅妹子吧?”
“就是我!”李華梅笑道,“聽說義兄這府邸很豪華,還不快請我們進去看看?”
“哈哈哈,好,快快請進。”鄭芝龍忙笑著側身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