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七月十三年8月31日。
清晨,江戶灣的薄霧尚未散盡,便被一陣低沉而持續的轟鳴撕裂。
十一艘鉅艦如從深海甦醒的巨獸,呈楔形戰鬥佇列,自太平洋方向切入浦賀水道。
桅杆如林,潔白的帆在晨光中尚未完全升起,但艦體中後部那些粗壯的鐵質煙囪,已噴吐出濃密如墨的煤煙。
黑煙翻滾上升,在灣口上空聚成一片移動的烏雲,與海霧混雜交織,遮蔽了初升的朝陽。
更令浦賀炮臺守軍魂飛魄散的是這些船的航向。
此刻正是輕微的逆風,按常理,再好的帆船也需曲折迂迴,緩慢切入。
可這支艦隊卻似完全無視了風的意志,憑藉著水下某種看不見的力量,以恆定而迅捷的速度,筆直地朝著海灣深處壓來。
蒸汽機的活塞運轉聲、鍋爐的燃燒嘶鳴,匯成一種陌生而壓迫的低頻怒吼,隔著數里的海面,已震得人胸頭髮悶。
“唐、唐人的鉅艦!十一艘!噴煙吐霧,逆風直進——!”
瞭望兵的嘶喊變了調。
急報以最快的速度送抵江戶城。不到半個時辰,大奧震動。
年邁但目光依舊銳利的老中酒井忠勝,在評定間召集緊急會議。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戰國時代的緊張。
“可看清楚了?是哪家的船?”酒井忠勝的聲音沉穩,但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微顯。
“旗號是永明鎮的天地玄黃真武旗!艦形龐大,炮窗密佈,絕非尋常商船!”
酒井忠勝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把那個還賴在江戶的紅毛館長請來。他整日吹噓見識廣博,且讓他看看,這到底是何方妖物。”
與此同時,江戶驛館內,荷蘭東印度公司平戶商館長康納利斯·範·尼恩羅德,正對著地圖與文書,眉頭緊鎖。
去年發生在臺灣的濱田彌兵衛事件的陰影仍未散去,平戶荷蘭商館被迫關閉,與幕府的交涉舉步維艱。
他昨夜幾乎未眠,推敲著今日該如何打動那些頑固的老中。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聽完幕府使者的來意,康納利斯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湧起強烈的好奇與不安。
永明鎮?那個在鯨海西岸興起,與平戶有密切貿易往來的華人勢力?
他們竟然把戰艦開到了江戶?
他立刻想起了那些在永明鎮見過的兩側裝有巨大輪槳,噴著黑煙緩慢但堅定航行的蒸汽明輪船。
他曾千方百計想購入一艘甚至獲得圖紙,卻始終被客氣而堅決地拒絕。
對方只肯賣貨,絕不賣“根本”。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絲荒誕的希望,如果永明鎮與幕府衝突,是否反而能凸顯荷蘭的“價值”與“可靠”?
“我即刻就去。”康納利斯抓起望遠鏡和帽子,心中已轉過數個念頭。
這不僅是一次辨認,或許,也是一次機會。
浦賀炮臺的最高望樓上,鹹溼的海風裹挾著些許煤煙特有的刺鼻氣味。
酒井忠勝派來的老中使者面色凝重,康納利斯則舉著單筒望遠鏡,久久沒有放下。
他的姿勢從一開始的沉穩,逐漸變得前傾,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到了高聳的桅杆和帆纜,標準的歐式風帆戰列艦輪廓。
他看到了舷側密密麻麻的炮窗,估算著那令人心悸的火力密度。
他看到了粗壯的煙囪和滾滾黑煙,證實了那確實是蒸汽船。
但是——
“不對……這不對……”康納利斯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困惑,甚至是一絲挫敗。
“範·尼恩羅德閣下,有何發現?”老中使者急忙問道。
康納利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移動著望遠鏡,急切地、一寸寸地掃過那些鉅艦的船舷兩側。
他在尋找記憶中蒸汽明輪船那最顯著的特徵,吃水線附近,巨大的木質輪槳。
沒有。
哪裡都沒有。
那些艦體線條流暢,除了炮窗和必要的開口,側舷光滑。
然而,艦尾後方那劇烈翻湧、明顯不自然的白色渦流,卻又明確無誤地顯示著,水下有強大的推進器在持續工作!
“輪子……它們的輪子在哪裡?”
康納利斯終於放下望遠鏡,轉向通詞,臉上混雜著震驚與極度不解,
“我見過永明鎮的蒸汽船,是兩側裝有巨大輪槳的明輪船!可這些船……這些船的輪槳到哪裡去了?”
通詞匆忙翻譯。
老中使者和周圍的武士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輪子?甚麼輪子?
康納利斯努力組織著語言,試圖向這些對蒸汽動力毫無概念的日本人解釋:
“閣下,您看那些船上噴吐黑煙的煙囪,那是鍋爐在燃燒,燒水產生蒸汽。蒸汽的力量需要轉化為推動船的力量。”
“我所知道的永明鎮的蒸汽船,是用蒸汽推動兩側的輪槳划水前進,就像水車那樣!可那些船沒有輪槳!”
“沒有輪槳,是甚麼在推水?是甚麼樣的機器,能藏在水下,卻有比輪槳更強大、更高效的力量?”
他的解釋非但沒有消除疑惑,反而讓幕府眾人的心頭蒙上更深的陰影。
連見多識廣的紅毛,都顯得如此困惑甚至駭然?
“那麼,以閣下之見,”老中使者聲音乾澀,“彼艦與貴國最新之戰艦相比,孰強孰弱?”
康納利斯苦笑一下,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他知道,自己接下來的話,將嚴重打擊荷蘭東印度公司在此地苦心經營的技術權威形象。
但他更清楚,在即將發生的、赤裸裸的實力展示面前,任何虛言都毫無意義。
“尊敬的閣下,”
他深吸一口氣,指向海灣中已經開始變換隊形、進行威懾性機動的艦隊,
“我以公司的名譽和我個人的航海生涯起誓,歐洲目前沒有任何一支艦隊,擁有如此……完全擺脫風與潮汐束縛的軍艦。”
“我們最好的戰列艦,在無風時只是昂貴的浮動堡壘。而它們——”
他頓了頓,眼中倒映著那些鉅艦在逆風中輕鬆完成整齊轉向的駭人景象,
“它們才是海洋真正的主人。僅憑無視風向,隨時可戰可走這一點,我們在戰術上就已經輸了。”
“更何況,那看不見的水下推進方式,意味著我們對它們最核心的技術……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