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二年七月初七年8月25日。
晨霧如紗,籠罩著平戶港外的海面。
一陣低沉的轟鳴自遠而近,將靜謐的霧氣撕開一道裂口。
十一艘鉅艦破霧而出,如巨鯨列陣,呈半月形壓在海平線上。
帆檣聳立,炮口森然,永明鎮的玄黃真武旗在微風中隱隱拂動。
李國助來了,來接蘇珊娜了。
旗艦“華光大帝”號通體玄黑,74門主炮分列兩舷。
蒸汽機低鳴,船身隨之傳來沉穩的震顫,海面被推出一圈圈細細的漣漪。
兩側十艘44炮艦悄然排開,艦體修長,水下的螺旋槳無聲轉動,與港內傳統的日本帆櫓船相比,彷彿來自另一紀元。
“永明鎮!是永明鎮的艦隊!”港口的守軍失聲喊道。
永明鎮與平戶往來已久,商船每月不絕。
可今日來的不是商船,而是戰艦,平戶藩從未見過如此陣仗。
訊息眨眼傳遍全港。
商戶擠上碼頭引頸張望,守軍匆匆登城,弓箭上弦、鐵炮裝填。
海霧未散,人心已亂。
藩主府裡,十五歲的松浦盛信正盯著沙盤上的兵棋出神。
急報傳入,他手一顫,棋子噼啪掉了一地。
“永明鎮……十一艘巨型炮艦……已到港外……”
少年藩主臉色倏地發白。
他襲位不過一年,莫說艦陣臨城,就連尋常藩務亦多賴老家臣扶持。
“備車……去祖父那裡!”他攥緊衣袖,聲音發緊。
一行人腳步匆忙,穿過曲折的迴廊,趕往城郊隱居的松浦鎮信宅邸。
庭院寂寂,老櫻樹綠葉成蔭。
六十四歲的松浦鎮信正跪坐廊下點茶,茶筅拂過釉碗,動作徐緩如禪。
“祖父!”松浦盛信幾乎是撲到廊前,“永明鎮的艦隊……忽抵港外,形貌懾人,不知是吉是兇……”
老人抬眼,目光靜如古井:“慌甚麼。永明鎮若真有惡意,何必等到今日?”
他放下茶筅,指尖在廊柱上輕輕叩了兩下,
“彼輩重利,動兵艦必有所求。他們是唐人,派個唐人去談,話才好說。”
他轉向侍立一旁的老臣:“讓田川翊皇走一趟。告訴他,既為同鄉,當以和為重,勿傷往日交情。”
松浦盛信如蒙大赦,連連稱是。
翁翊皇接到傳喚時,正在院裡修剪一盆唐楓。
聽聞永明鎮戰艦壓境,他心頭猛地一沉,好端端的,怎麼還動了軍艦?
他忙換了身紋付羽織,乘小艇駛向那艘黝黑的鉅艦。
登上“華光大帝”號,腳下甲板平整如砥,水兵列隊肅然,蒸汽機的脈動透過靴底傳來。
親兵引他步入主艙,李國助已從海圖前轉身,臉上露出親近的笑容:“翁叔,別來無恙。”
“國助……”翁翊皇拱手,心中百感交集。
眼前這位英氣逼人的總兵,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請他仿造燧發槍的小屁孩了。
“此番叨擾,是為接人。”
李國助開門見山,直言來意,
“三浦按針老師一家,還有翁叔您,以及松姐和福松。”
“芝龍大哥在福建日夜牽掛,您知道的。”
他頓了頓,目光深沉地看著翁翊皇,
“平戶雖安,終究是異鄉。鎖國令一下,華人處境只會愈發艱難。”
“永明鎮如今正是用人之際,翁叔回去,豈不比在此寄人籬下強上百倍?”
話中深意,翁翊皇如何不懂。
當年為永明鎮解決了灰口鑄鐵炮的量產難題,後又摸索出膛線加工工藝時,他便料到有這一日。
掌握此等軍國利器的關鍵技術,永明鎮豈會容他長久滯留異邦?
他沉默片刻,終是長嘆一聲:“總兵厚意,在下明白。然此事關乎藩政與幕府法度,需稟過藩主,方能答覆。”
“自然。”李國助點頭,“靜候佳音。”
翁翊皇匆匆返回,直赴松浦鎮信宅邸。老少兩位藩主皆在廊前等候。
“如何?”松浦盛信急問。
翁翊皇如實轉述,末了補道:“永明鎮船堅炮利,更以蒸汽機驅動,迅如奔馬,硬抗絕非上策。然李國助承諾,接人即走,不犯港、不擾商。”
松浦鎮信眉頭蹙起,指節輕叩廊柱,半晌方道:
“鎖國乃幕府嚴令,私放國人出境,平戶擔不起這等罪責。”
他看向翁翊皇,語氣沉緩,
“請先生回告李總兵:此事需急報江戶,待幕府定奪。一來一去,約需兩月。”
松浦盛信連忙附和:“還請總兵體諒藩中難處……”
翁翊皇再度登艦傳話。
“兩月太久。”李國助聞言,當即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李某另有要務在身,等不了那麼久。”
他直視翁翊皇:“不若如此——請藩主遣一得力之人,攜奏疏隨我走海路往江戶,面見將軍陳情。既可省去陸路往返之耗,亦顯永明鎮誠意。”
提議傳回,松浦祖孫相視為難。
靜默良久,松浦鎮信的目光緩緩落在翁翊皇身上,眼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不捨。
“翊皇君……”
老藩主的聲音低了幾分,
“這些年來,你為平戶藩盡心竭力,老夫都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終是嘆道,
“此事,怕是非得勞煩你走一趟了。你是唐人,與李總兵溝通無礙,又熟知情由。”
“攜我的奏疏前往江戶,面見將軍之際……務求周全。”
他話未盡,意已明:既要成全永明鎮,亦需保全平戶。
松浦盛信亦起身,向田川翊皇深深一禮:“田川先生,藩中……全仰仗您了。”
翁翊皇心中湧起一陣酸楚。他躬身還禮,聲音有些發澀:“臣……領命。”
離庭時,他回頭望了一眼廊下的老藩主。
松浦鎮信端坐不動,只微微頷首,蒼老的面容在樹影中顯得有些模糊。
再登“華光大帝”號時,翁翊皇只帶了一匣文書、幾件隨身衣物。
李國助見他歸來,當即揮手下令:“起錨,去江戶!”
蒸汽機轟鳴驟響,螺旋槳攪碎碧波。
黑艦為首,十艦側衛,艦隊劈開波浪,朝著西南方向昂首駛去。
平戶城頭上,松浦盛信眺望艦隊漸遠,手心盡是冷汗。
老藩主松浦鎮信仍坐廊下,茶碗已冷,他望著庭中櫻葉,許久未動。
艦首破浪,海風凜冽。李國助按劍立於甲板,目光如刀,直指江戶灣的方向。
海天之間,艦隊成楔形向前挺進,彷彿一枚鐵矢,射向德川幕府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