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一艘小艇離開艦隊,向著浦賀碼頭駛來。
翁翊皇端坐船中,懷中緊抱著李國助的親筆信與平戶藩那份態度謙卑的陳情表。
他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開場了。
信的內容簡潔而強硬,核心意思直抵江戶:“人尚在平戶。今來江戶,唯求一紙明文,許其歸鄉。若得許可,即刻退兵,貿易如舊;若不得……恐傷和氣。”
“和氣”二字,在十一艘戰艦黑洞洞的炮口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
浦賀奉行所的內室,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幕府一方,老中使者正襟危坐,浦賀奉行陪坐側位,身後是屏息靜氣的筆錄役與按刀而立的武士。
永明鎮一方,李國助只帶了翁翊皇與兩名親兵,但他身後敞開的窗戶,正對著海灣中那列陣以待的蒸汽炮艦。
康納利斯·範·尼恩羅德被安排在隔壁靜室等候。
幕府需要他作為一個隨時可以諮詢的技術顧問,儘管他的結論早已讓人心寒。
“李總兵,”
老中使者打破沉默,聲音帶著刻意維持的威嚴,
“率鉅艦擅闖禁海,兵鋒直指帝都,此乃藐視將軍殿下,形同宣戰!爾等可知罪?”
李國助神色平靜,略一拱手:“使者明鑑,李某此來,非為闖,實為請。”
他示意翁翊皇呈上平戶藩的陳情表,
“三浦按針、田川翊皇,皆我親友,滯留平戶,思鄉情切。”
“只因娶了日本女子,而貴國鎖國政策又不許日本女子出國,致使他們因不忍拋妻棄子,而不得返鄉。”
“李某不忍其客死異鄉,故特來江戶,懇求將軍殿下特許他們攜日籍家眷返鄉。”
“此舉若成,既顯幕府仁德播於四海,亦足證我永明鎮謹守禮法,非是蠻橫之輩。”
這番話給足了面子,將一場武力脅迫包裝成了溫情脈脈的“懇請”。
翁翊皇適時地向前跪伏,以頭觸地,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蒼涼與懇切:
“小人等僑居貴國多年,承蒙關照,感激不盡。如今殘軀老邁,唯求落葉歸根,魂歸故土。”
“萬望將軍殿下垂憐,賜下恩典,準我等攜家眷回國……則永明鎮上下,皆感念大德,日後貿易往來,必更竭誠。”
老演員的功力十足,將一個思鄉老僑的形象演得令人動容。
老中使者掃過陳情表,心中冷笑,你才四十多歲,就殘軀老邁了,面上卻不動聲色:
“爾等情由,固然可憫。然鎖國乃國之根本大法,人員出入,事關國體,非我等可以輕決。”
“此事需呈報將軍殿下,御前裁奪,其中公文往來,評議斟酌,恐非旦夕可決。”
這是意料之中的拖延戰術。
李國助臉上那絲禮節性的微笑緩緩收斂。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平靜海面下的暗流,掃過在場每一位幕府官員。
“使者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室內所有的細微聲響,
“李某率將士跨海遠來,軍務纏身,實等不了貴國的公文輾轉、層層評議。”
他抬起手,指向窗外。
隔著窗戶,可以看見海灣中那十一艘鉅艦的剪影,煙囪的黑煙似乎更濃了些,如同猛獸壓抑的呼吸。
“今日,此刻,李某便需要將軍殿下的一句準信。”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留絲毫轉圜餘地,
“若蒙惠賜那一紙文書,日落之前,李某便率艦隊離港,海面復歸平靜,往日貿易,一切如常。”
他話鋒一轉,目光陡然銳利如刀:“若今日日落時分,李某還見不到那蓋印的文書……”
他頓了頓,讓寂靜在室內蔓延,讓每個人聽清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
“那我這艦隊上久候的將士,怕是會覺得,這偌大的江戶灣,未免也太過風平浪靜,乏味得緊了。”
赤裸裸的威脅,終於撕開了所有溫情的偽裝。
老中使者臉色鐵青,霍然起身:“你……!”
“使者息怒。”
李國助抬手虛按,重新坐直身體,
“李某隻是陳述事實。將士血氣方剛,久候生躁,李某雖為總兵,亦不敢保萬全。”
“何去何從,還請使者……並幕府諸公,速斷。”
老中使者強壓怒火,離席匆匆步入隔壁靜室。康納利斯早已聽到動靜,放下手中的筆。
“範·尼恩羅德閣下,”
使者顧不上禮儀,急促問道,
“若他們真敢動手,憑浦賀炮臺與灣內水軍,有幾分勝算?”
康納利斯早已料到有此一問。
他嘆了口氣,決定給出最冷酷、也最真實的答案,這或許也能讓幕府認清,誰才是更“文明”、更可預測的交往物件。
“閣下,請恕我直言。”
他指向海灣,
“他們的戰艦,可以選擇在任何時間、任何天氣、任何潮汐狀況下,發起進攻或從容撤退。”
“他們可以從任何角度切入,永遠佔據最有利的射擊位置。而我們,”
他搖了搖頭,
“連追擊都做不到,因為他們比我們快,且不受風向限制。”
“這甚至不能稱之為戰鬥,閣下,這更像是……屠宰。”
老中使者最後的矜持與僥倖被徹底擊碎,臉色灰敗:
“可……若就此屈服,鎖國令威嚴何在?天下諸藩如何看幕府?”
康納利斯看著他,碧藍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既有同情,也有一種屬於商人的算計。
“閣下,威嚴存在於持續的統治之中。”他緩緩道,“與一個隨時可以將炮口對準您臥室窗戶的勢力,進行一場毫無勝算的對抗,這究竟是維護威嚴的勇敢,還是……不識時務的瘋狂呢?”
他稍稍壓低聲音,“有時候,暫時的退讓,是為了積蓄看清對手、尋找對策的力量。而一個可靠的、掌握更多海外情報的夥伴,在這種時候,或許會很有用。”
他巧妙地將永明鎮的威脅,轉化成了為荷蘭利益說項的籌碼。
老中使者渾身一震,深深看了康納利斯一眼,不再言語,轉身回到談判室。
重新落座的老中使者,彷彿瞬間蒼老了許多。
他不再試圖爭辯或拖延,只是疲憊地揮了揮手:“擬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