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交易會日程的第五天晚上，一個所有廠長都心知肚明、卻又不願面對的時刻終於到來。
李副市長在招待所的小房間裡緊急召開了核心會議。
房間裡煙霧繚繞，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與展臺上的喧囂火熱形成鮮明對比。
“同志們！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李副市長開門見山，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凝重，“訂單是好事，是巨大的成功！但我們必須清醒！再簽下去，不是創匯，是給自己、給國家埋雷！”
他目光如炬，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廠長：“張廠長！你的紅星罐頭廠！生豬供應能不能跟上？新口味需要的辣椒、黑胡椒原料渠道穩定嗎？新增的兒童版生產線除錯完成沒有？產能極限是多少？”
張德發臉上的興奮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焦頭爛額。
他搓著大手，聲音嘶啞：“李市長！實話實說，壓力太大了！生豬存欄按老計劃是夠的，但現在這訂單量…得緊急調撥！”
“川味辣醬的辣椒供應有點懸，正跟兄弟省協調！兒童版新增的那條新線…還在磨合期，工人三班倒都夠嗆！現在的訂單，已經把我們未來半年能擠出來的產能都塞滿了！再籤…除非把交貨期推到明年下半年去，還得保證原料不斷供！”
李副市長眉頭擰成了疙瘩，目光轉向造紙廠劉廠長：“老劉！你的筆記本呢？尤其是文化系列，那個封面特種紙庫存還有多少？印刷車間幾臺機器？”
劉廠長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苦著臉：“紙…庫存只夠眼前這些單子的一半了！新紙漿還在路上，最快也得十天！印刷車間機器現在已經是24小時連軸轉，維修師傅都睡在車間了！再印？機器要散架，紙也供不上！新訂單的交貨期，最快也得四個月後！”
“陳廠長！”李副市長看向化肥廠兼薄荷產品的負責人。
陳廠長臉色也不好看：“尿素還好，生產計劃可以調整，但新訂單要排到六個月後了。薄荷系列麻煩！精油提取需要時間，種植面積有限，今年收成已經定了。高階定製線和薄荷糖、茶包需求太大…原料缺口至少三成！新訂單？除非客戶能接受分批交付，或者…等明年新薄荷下來！”
周廠長沉聲道：“鋼材供應緊張！精密加工裝置滿負荷！新訂單的交期，至少延長一倍時間，而且得預付高比例定金確保原材料採購！”
最後是姜校長，他臉上帶著驕傲，也帶著深深的憂慮：“青山坳全村男女老少都發動起來了，日夜趕工。但手工藝品，急不得！一刀一刻都是功夫！高階禮盒要求更嚴，成品率低。現在的訂單，已經排到明年春天了！再籤…除非客人願意等一年半載，還得接受可能因趕工導致的細微瑕疵率上升。”
一項項彙報，如同一盆盆冷水，澆在眾人因鉅額訂單而滾燙的心頭。
會議室裡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聲和菸頭燃燒的“滋滋”聲。巨大的喜悅被更巨大的現實壓力所取代。這不是推諉，而是冰冷的、不容迴避的生產現實。
李副市長沉默良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那節奏沉重而壓抑。
終於，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聲音斬釘截鐵：
“不能再接了！”
“為確保所有已籤合同100%履約，維護國家信譽，維護我們江州市好不容易打出來的金字招牌！從現在起，停止主動接洽新訂單！”
“除非——”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除非客商能接受顯著延後的交貨期，並願意支付不低於合同總額30%的定金或預付款，以保障我們採購緊缺原料和調整生產的資金鍊！同時，必須明確告知客戶可能的延期風險和品質管控壓力！”
“楊局！立刻讓小王在展臺最醒目的位置，掛出中英文告示牌：‘產能滿載，新訂單需特殊安排，交貨期顯著延長，定金要求提升’！把醜話說在前面！”
“另外，這次交易會結束，我會向上打報告，我們江州的拳頭工廠應該適當擴建升級了。”
就在眾位廠長還沉浸在工廠要擴建的喜悅中，房門被猛地推開！
統計員小王幾乎是衝了進來，他手裡捏著一張墨跡未乾的紙，臉色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嘴唇哆嗦著，眼睛瞪得溜圓，聲音更是劈了叉，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顫抖：
“李…李市長！各位廠長！算…算出來了！截至…截至下午四點！江州市…本屆廣交會累計成交金額…突…突破…”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五百萬美元大關啦！五百零三萬八千六百美元！超額完成省定目標！超額完成啦！！！”
“轟——！”
短暫的、真空般的死寂！
隨即，一股無法形容的狂潮瞬間沖垮了剛才的凝重！
“多少？！”
“五百萬？！！”
“我的老天爺啊！”
“超額了！真超額了！”
張德發“嗷”一嗓子蹦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狠狠一巴掌拍在陳廠長肩膀上，差點把他拍趴下。
陳廠長也顧不上疼，咧著嘴只知道傻笑。
劉廠長用力揉著耳朵，懷疑是自己聽錯了。
周廠長緊握的拳頭狠狠砸在桌子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姜校長嘴裡反覆唸叨著：“成功了，成功了！”
楊副局激動地搓著手，在原地轉圈，連最沉穩的李副市長，此刻也徹底失態了！
他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最終只化作幾聲短促而暢快的大笑：“哈哈！好！好啊！好！”
五百零三萬八千六百美元！
一個在幾天前還如同天方夜譚的數字！
一個凝聚了所有人汗水、智慧、乃至提心吊膽的數字！
就在這決定“熔斷”新訂單、承受巨大產能壓力的時刻，如同驚雷般炸響，宣告著江州市前所未有的輝煌勝利！
巨大的成就感和如釋重負的輕鬆感交織在一起，讓這個小小的房間充滿了狂喜和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