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市長臉上沒甚麼表情，甚至可以說是異常平靜。
他走到苗團長面前，無視了周副市長那帶著審視和“鼓勵”的目光，雙手將那份簡報遞了過去，語氣平淡得就像在彙報今天晚飯吃了甚麼：“苗團長，讓您久等了。這是江州市參展團首日成交情況的初步簡報。”
李副市長彷彿在斟酌用詞，然後用一種帶著點無奈、又透著點“真麻煩”的語氣補充道：“訂單……稍微多了點，核對金額、數量、產品規格，還有那些意向書備忘錄甚麼的，我們隊員盤點了好幾遍，確認絕對無誤了才敢拿過來。耽誤大家時間了。”
他這話一出，房間裡原本嗡嗡的議論聲瞬間低了下去。
苗團長接過簡報的手頓了一下。
周副市長臉上的“關切”笑容也微微一僵，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起來——這話聽著怎麼那麼不對勁？
甚麼叫“訂單稍微多了點”？
甚麼叫“盤點了好幾遍”？
這老李怎麼還吹上牛了？
苗團長沒再多問，低頭展開那份還散發著油墨氣味的簡報。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江州市第一天的開單情況，然後落在了下方那串用鋼筆工整書寫的阿拉伯數字上：
“$。”
五十五萬三千二百八十美元整！
苗長東捏著簡報的手指猛地一緊，紙張發出“嚓”的一聲輕響。
他下意識地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鏡框，身體前傾，幾乎是湊到了紙面上，一個字一個字地重新確認。
他的呼吸，就在這短短的幾秒鐘內，肉眼可見地變得急促起來，胸膛微微起伏，那串數字像有魔力，牢牢吸住了他的視線。
“五……五十五萬……三千二百八十美元？”苗團長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震驚而有些變調，不再是剛才那種沉穩的表揚腔，而是充滿了難以置信的亢奮，“李副市長！這……這是真的？！首日？！”
“是的，苗團長，反覆核對過，分毫不差。”李副市長依然保持著那份雲淡風輕，彷彿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
但他的眼角餘光，精準地捕捉到了旁邊周副市長臉上的表情變化。
周副市長那原本帶著優越感的、微微泛紅的臉龐，在聽到苗團長那聲變調的“五十五萬”時，瞬間褪去了血色，變得有些蒼白。
他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嘴角不自然地向下耷拉著，眼睛瞪得溜圓，直勾勾地盯著苗團長手裡的那張紙，彷彿想用目光把那串數字燒穿。
李副市長內心瞬間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舒爽，如同三伏天灌下了一整瓶冰鎮汽水，每一個毛孔都透著暢快。
他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唐檸那張總是平靜無波、卻能輕飄飄說出驚人之語的臉來。
李副市長心中暗自感慨：學習小唐同志的這種說話方式，真是太爽了！
“好！好！太好了！”苗團長猛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激動得差點帶倒旁邊的茶杯，“老李！你們江州市立了大功了！天大的功勞啊！首日五十五萬！我的老天爺！這成績，放在整個交易會都是數得著的！了不起！太了不起了！”
苗長東激動地繞過茶几，用力拍了拍李副市長的肩膀，力道大得讓李副市長都晃了一下。
苗團長迫不及待地看向簡報後面的詳細分類：“青山坳竹編木雕……！這……這簡直是奇蹟！機修廠五金工具……好！紅星午餐肉……尿素……薄荷系列……沼氣技術……好！太好了！樣樣開花，全面突破！”他每念一項，聲音就高亢一分，臉上的喜色幾乎要溢位來。
房間裡的氣氛徹底變了。
剛才還帶著同情或看戲目光的其他地市團長們，此刻看向李副市長的眼神充滿了震驚、羨慕，甚至是一絲敬畏。
首日五十五萬！
這簡直是神話般的數字！
臨江市那十萬美金，瞬間被襯托得黯然失色！
苗團長此刻還在興奮地踱步：“我得立刻向部裡彙報！這是咱們省團開門紅！大大的紅！老李，你詳細說說，你們是怎麼做到的？這可都是新突破啊！”
周副市長乾咳了一聲，強行插話，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試圖找回場子的“穩重”：“咳……恭喜啊，李副市長。這……這個成績確實……出人意料。不過……”
他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質疑：“後續的生產供應、質量把控，還有那些新接觸的技術合作，可都是硬骨頭。創匯是好事，但也要穩紮穩打，確保能落實，不能只圖個數字好看，最後交貨出了問題，可是砸咱們省團和國家的招牌啊。”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你江州小地方，運氣好撞了大單，但能不能吃得下、做得穩，還得打個問號！別高興得太早！
李副市長還沒說話，苗團長已經皺起了眉頭，顯然對周副市長這種時候潑冷水的行為有些不滿。
但李副市長卻笑了，那笑容溫和，甚至帶著點虛心受教的意思，但眼底深處卻閃爍著唐檸式的那種平靜無波卻又鋒芒暗藏的銳利。
他學著唐檸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平淡語調，慢悠悠地開口：“周副市長提醒得對，穩定壓倒一切嘛。我們江州市雖然是小地方，但做事向來踏實。”
“每一份合同，我們都跟客戶反覆確認過交貨期和品質要求，我們既然敢籤，就一定能保質保量按時交付，絕不會給省裡和國家丟臉。”
周副市長被噎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論說甚麼都顯得蒼白無力，只會更丟份兒。
他只能重重地“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再看李副市長那張此刻在他看來無比“可惡”的臉。
苗團長看著李副市長這四兩撥千斤的應對，眼中讚賞更濃，哈哈大笑起來：“好！老李，有這份擔當和信心就好！快，坐下，好好跟我講講細節！特別是那個臺灣客商，還有青山坳工藝品的故事！其他同志也都聽聽，取取經！”
李副市長在苗團長熱情的招呼下坐下，眼角餘光瞥見周副市長那憋屈又無處發洩的側影，內心那股暗爽達到了頂點。
他學著唐檸的樣子，端起旁邊不知誰遞過來的、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輕輕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葉沫，啜飲了一口。
嗯，這茶水，今天喝起來，格外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