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副局撥珠的手指穩定依舊,嘴唇無聲地翕動,跟著算珠的節奏默唸著數字,但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洩露著內心的波瀾。
唐檸伏在桌沿,鋼筆在報告紙上快速移動。她腦海中,那份系統光幕上的數字正與眼前匯聚的原始資料飛快地交叉驗證,確保著雙重保險下的絕對準確。
每一筆報出,她便在紙上記下,同時系統也默加一次。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徹底沉入夜色,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汽笛。房間裡的悶熱幾乎令人窒息,電扇的嘎吱聲顯得格外刺耳。
“啪嗒!”
楊副局撥完最後一顆珠子,手指猛地按在算盤橫樑上,所有的聲音戛然而止。
大家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楊副局按在算盤上的那隻手上,然後又急切地移向他緊鎖的眉頭和抿成一條直線的嘴唇。
“核…核對無誤。”
“單日貿易成交總額——”
“五十五萬三千二百八十美元整!”
“多少?!”李副市長猛的從方凳上站起來,帶得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聲,他眼睛瞪得溜圓,聲音都劈了叉,“五十五萬三?!一天?!”
“我的老天爺!”張德發廠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發出響亮的一聲,“一天…一天就幹掉了這次目標的十分之一還拐彎?!老陳,你聽見沒?五十五萬三啊!”他激動地看向陳廠長。
陳廠長也激動得臉發紅,連連點頭:“聽見了聽見了!咱們的尿素和薄荷糖也出力了!”
“五十五萬三千…五十五萬三千美金啊!”劉廠長喃喃著,看著自己筆記本的訂單金額,彷彿第一次認識那些數字。
連同周廠長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巨大的笑容,用力搓了搓手。
李副市長那一直繃得緊緊的臉部線條,此刻像融化的蠟一樣徹底鬆弛下來,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咧開,越咧越大:“好!好啊!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一聲比一聲洪亮,一聲比一聲暢快,眼角甚至沁出了一點溼潤的亮光:“同志們!幹得好!江州市,揚眉吐氣啊!”
一天!
僅僅開幕第一天!
五十五萬三千美金!
這不僅僅是數字,這是沉甸甸的外匯,是撬動發展的槓桿,是能壓過兄弟地市一頭的硬邦邦的成績!
省裡定的五百萬目標,那原本看似需要拼盡全力、仰仗運氣的數字,此刻竟彷彿觸手可及!
李副市長笑了一陣,猛地又坐直身體,臉上重新繃起嚴肅,但那眼底深處的火焰卻燃燒得更旺了:“都別光顧著高興!小唐同志!”
“立刻!重新整理一份乾淨、清晰的貿易額彙總報告!就寫‘江州市參展團首日成交簡報’!”李副市長語速飛快,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寫好後,我親自送去省團指揮部!給苗團長過目!”
“是!”唐檸立刻應道,重新鋪開一張乾淨的報告紙。
“其他人!”李副市長目光如電,掃過眾位廠長和核心成員,“張廠長,盯緊午餐肉後續生產和豬鬃品質!劉廠長,筆記本訂單細節和交貨期,給我捋順了!陳廠長,尿素生產和薄荷系列供貨鏈,確保萬無一失!周廠長,五金工具的質量和規格,半點差錯不能出!姜校長,手工藝品的後續生產和包裝,精益求精!楊局,你統籌協調後勤和客戶接待跟進!”
“大家立刻梳理手上所有已籤意向和重點潛在客戶!後續的跟單、服務,必須給我釘死了!還有今天沒來得及細談但有明確採購意向的客商資料,全部整理出來!明天一開館,我們要精準出擊!把今天這股勢頭,給我狠狠地保持住!乘勝追擊!”
“明白!”眾人轟然應諾,聲音裡充滿了被鉅額數字點燃的熊熊鬥志,白天的疲憊被徹底衝散。
每位廠長都挺直了腰板,眼神裡充滿了幹勁,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家工廠機器轟鳴、產品遠銷海外的景象。
李副市長捏著那份墨跡未乾的“江州市參展團首日成交簡報”,腳步輕快地穿過招待所略顯昏暗的走廊。
那薄薄幾頁紙,此刻在他手裡卻彷彿有千鈞之重,又像揣著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脹,急需一個釋放的出口。
苗團長作為省團團長,住的是招待所裡稍大的套間,此刻兼做臨時指揮部。
門沒關嚴,裡面人聲鼎沸,煙霧繚繞。
李副市長推門進去,一股混合著菸草、汗水和茶水的氣息撲面而來。房間裡擠滿了人,都是各地市的帶隊團長,有的愁眉苦臉,有的強打精神,有的則帶著幾分自得。
苗團長坐在靠窗的單人沙發上,正對著周副市長說話,語氣帶著明顯的讚許:“……老周,臨江市不愧是老牌勁旅啊!第一天就拿下十萬美金,柴油機和白鶴搪瓷,果然是金字招牌!給咱們省團開了個好頭!”
臨江市的周副市長矜持地擺擺手,聲音洪亮:“苗團長過獎了,這都是臨江市這兩樣產品,多年積累的口碑,春季交易會的老客戶信得過咱們嘛。能為祖國建設多創一點外匯,我們臨江人責無旁貸!
“做事情嘛,還是得靠實打實的質量和信譽,穩紮穩打,不能靠嘴皮子功夫。”他說著,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剛進門的李副市長,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喲!江州市的老李來了?”周副市長像是剛發現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誇張的關切,“怎麼才過來?第一天嘛,沒開張很正常!別灰心,後面還有很多天!”
“這廣交會啊,頭兩天都是探探路,壓軸的客商、真正的大單子,往往都在後面幾天才敲定。你們江州第一次搞這麼大陣仗,產品也雜,慢慢來,別急!把握住後面的機會,總能開張的!”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人,但那股子“過來人”指點“新兵蛋子”的優越感和隱隱的輕視,像針一樣紮在空氣裡。
房間裡其他幾位今天收穫寥寥或乾脆顆粒無收的團長,也紛紛看向李副市長,眼神裡有同情,也有看戲的成分。
苗團長也投來詢問的目光,帶著理解和安撫的意味,顯然也預設了周副市長的判斷——江州市第一天沒開張,或者頂多有點零碎小單,不足掛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