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陸懷洲將車停在一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前，斑駁的牆面上"青石縣招待所"幾個紅漆大字已經褪色。
青石縣招待所比想象中還要簡陋。前臺的老頭兒叼著旱菸，眯著眼打量他們："介紹信？"
林嵐小跑著去前臺登記，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看："唐主任，最好的房間就剩兩間了，窗戶還關不嚴。"
推開吱呀作響的房門，一股黴味撲面而來。
唐檸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立刻揚起一層薄灰。房間裡的木床四條腿長短不一，用瓦片墊著才能勉強放穩。
泛黃的蚊帳上補丁摞著補丁，搪瓷臉盆底部積著鏽紅色的水漬。
"這條件......"周明扶了扶眼鏡，小心翼翼地把圖紙放在唯一完好的椅子上。
系統在唐檸腦海中彈出提示：
“檢測到住宿環境：
衛生指數：18/100（黴菌孢子超標）
床鋪穩定性：25/100（建議加固）
熱水供應：每日6:00-6:30（已錯過）”
唐檸正要說話，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林嵐的二叔帶著三個面板黝黑的漢子站在門口，他們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肘部磨得發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灰粉末。
"唐主任！"林二叔搓著手，指關節粗大得嚇人，"聽說你們到了，礦上的兄弟們非要來見見。"
年紀最大的老礦工李大山拘謹地站在門口，左腳明顯短了一截，破舊的解放鞋用麻繩綁在腳上。他不敢踩進來，生怕弄髒了招待所的地板。
唐檸注意到最年輕的礦工小王右手小指缺了一截——那是去年被礦石砸斷的。而站在最後的張師傅，脖頸上還留著被石灰灼傷的疤痕。
"走，邊吃邊聊。"唐檸抓起外套，"國營飯店應該開門了。"
老李頭喉結動了動："使不得，我們身上髒......"
"正好一會嚐嚐這個。"陸懷洲拎起兩罐紅星午餐肉，金屬罐身在晨光中閃著冷光，"幫我們試試新產品。"
國營飯店裡，吊扇積了厚厚的油垢，慢悠悠地轉著。
服務員端上來的紅燒肉只有薄薄幾片，漂在泛著油星的清湯裡。
唐檸注意到隔壁雅間裡，徐主任正用景德鎮細瓷杯喝著茶。
"現在礦上甚麼情況？"唐檸給每人倒了杯地瓜燒。
老李頭的手抖得厲害，酒杯在桌面上敲出細碎的聲響："三十七個正式工，二十八個帶傷的。"他苦笑著露出缺了門牙的嘴，"年輕人都快跑光了，剩下我們這些老棺材瓤子。"
"三號礦的料子最好！"年輕些的小王突然激動起來，殘缺的手指在桌上畫著，"燒出來的水泥，縣農機廠拿去做機床底座都不裂！"
林二叔猛灌一口酒："可騾馬隊只拉一號礦的渣料......"
"徐主任的小舅子管騾馬隊。"小王壓低聲音，"每趟運費要多算三成。"
話沒說完，雅間門簾突然掀起。
徐主任腆著肚子從雅間出來，經過他們桌時突然停下腳步。
他眯著眼睛盯著桌上的午餐肉罐頭，突然轉身對服務員嚷嚷："甚麼時候來的好東西？怎麼不給我上一份？"
服務員慌忙解釋："徐主任，這是客人自己帶來的......"
徐主任這才仔細打量這一桌人。
三個衣著體面的幹部模樣的人，和四個渾身髒兮兮的礦工坐在一起吃飯，這組合著實古怪。
他正要開口，一個油頭粉面的年輕人從後廚跑出來，手裡拎著個鋁飯盒。
"姐夫！"年輕人諂媚地湊上來，"您最愛吃的紅燒排骨，我讓後廚特意留的......"
徐主任哼了一聲，又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桌上的午餐肉，這才帶著小舅子大搖大擺地走出飯店。
唐檸冷眼看著這一幕，手中的筷子不自覺地捏緊了。陸懷洲在桌下輕輕碰了碰她的膝蓋，遞給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吃完飯，唐檸站起身，鄭重地對礦工們說："各位師傅放心，這些問題我們一定解決。你們在礦上流的每一滴汗，都該換來應有的回報。"
唐檸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粗糙的面容，"我向你們保證，不出一個月，三號礦的好料子一定能運到水泥廠。"
老李頭激動地站起來，殘缺的腿讓他身子晃了晃："唐主任，我們信你！礦上三十多號兄弟，就等著這一天了！"
回到招待所收拾資料時，林嵐指著剩下的午餐肉罐頭："這些要帶上嗎？給縣裡的領導嚐嚐？"
唐檸冷笑一聲："不帶。還想吃午餐肉？呵呵呵。"她轉頭看向正在整理圖紙的陸懷洲，"某些人，就該嚐嚐自己種下的苦果。"
青石縣政府門前，縣長趙衛國和書記張紅旗早已等候多時。見吉普車駛來，兩人快步迎上前。
"唐主任！可把你們盼來了！"趙縣長熱情地握住唐檸的手，手掌厚實溫暖，"江縣出了個能搞錢的金鳳凰，我們青石縣的幹部可是羨慕壞了啊！"
張書記笑著補充，眼角擠出幾道深深的皺紋："早就聽說唐主任年輕有為，這次能來指導我們青石縣的工作，真是求之不得。"
張書記看了眼站在唐檸身後的陸懷洲，"這位就是陸同志吧？果然一表人才。"
唐檸微微一笑："趙縣長、張書記客氣了。我們這次來，主要是想盡快解決水泥廠的問題。"她指了指周明抱著的圖紙，"技術改造方案已經準備好了。"
"好！好啊！"趙縣長連連點頭，"我們青石縣雖然窮，但幹部群眾心是齊的。張書記，你說是吧？"
張書記立即接話："那是自然。唐主任有甚麼要求儘管提，青石縣上下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唐檸目光在兩位領導臉上掃過，直截了當地說："那就請立即發通知吧，準備開會。水泥廠改造刻不容緩，早一天投產，青石縣就早一天脫貧。"
"沒問題！"趙縣長轉身對秘書吩咐，"馬上通知各部門負責人，下午三點...不，兩點準時開會！"他湊近唐檸，壓低聲音道："唐主任，有些情況需要提前跟您通氣..."
張書記輕咳一聲，打斷道："老趙，還是讓唐主任他們先休息一下。具體問題會上再說。"
唐檸會意地點頭："好，那我們一會會議室見。"
待兩位領導走遠，林嵐小聲嘀咕："他們態度倒是挺熱情..."
陸懷洲目光深沉："太熱情了。"
唐檸冷笑一聲，沒有接話。
此時抬頭看向縣政府斑駁的牆面，那裡新刷的標語還帶著溼氣："大幹快上，建設新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