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市政府門口還籠罩著一層薄霧，秋日的晨風中帶著絲絲的涼意。
唐檸剛走到大門口，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臺階旁來回踱步，時不時搓搓手，又時不時探頭往大門裡張望——正是紅星廠的張德發廠長。
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鬍子都颳得乾乾淨淨，可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活像個第一次見丈母孃的小夥子。
“張廠長？”唐檸故意放輕腳步，突然出現在他身後，“您這一大早的，在市政府門口轉悠甚麼呢？”
“哎喲！”張德發被嚇了一跳，轉身見是唐檸，立刻鬆了口氣，隨即又緊張起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道：“唐主任！可算等到您了！走走走，咱們趕緊去商檢局！”
唐檸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哭笑不得：“您就不能讓我歇歇，我這幾天連軸轉都忙壞了，再說除了江縣其他幾個縣的經濟提升也迫在眉睫......”
張德發左右看看，確認沒人注意他們，才苦著臉道：“小唐啊，在我心裡你就是我的親侄女，我跟你說實話，我昨晚一宿沒睡！一想到今天要去商檢局辦出口質檢報告，我這心裡就直打鼓！”
唐檸挑眉：“哦？張廠長平時不是挺硬氣的嗎？怎麼，現在怕了？”
張德發撓撓頭，訕訕一笑：“這不是……上次得罪了商業局的王副局長嘛！我聽說他昨天還在局裡發火，說咱們紅星廠‘不守規矩’‘目中無人’”。
“我要是自己去，萬一他們故意卡我，我這暴脾氣一上來，再跟人吵起來，那不就壞事了？”
他頓了頓，眼巴巴地看著唐檸：“小唐主任，你不一樣！你有文化，說話有水平，連市長都給您面子！你陪我去，他們肯定不敢刁難！”
唐檸看著他這副“慫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張廠長，您這算盤打得挺響啊？合著是拉我去當擋箭牌？”
張德發老臉一紅，搓著手嘿嘿笑道：“哪能啊！我這是……戰略性求助！再說了，你不是一直說，紅星牌是咱們江州的臉面嗎？這出口質檢報告要是辦不下來，咱們的臉往哪擱？”
唐檸搖搖頭，笑得更加燦爛：“行啊，張廠長，您這‘戰略性認慫’還挺有覺悟！走吧，我陪您去，看看誰敢刁難咱們紅星廠的‘臉面’！”
張德發一聽，立刻眉開眼笑，腰板都挺直了幾分：“哎！有唐主任在，我這心裡踏實多了！”
其實唐檸本來就準備和張德發一起去辦理這個質檢報告，一天不辦理下來就耽誤一天的事情。
現在省裡乃至全國的需求浪潮如同蓄勢的洪水，而紅星牌要真正“衝出江州”，甚至未來能像徐渭城教授畫卷中那樣“衝向世界”，一塊硬邦邦的敲門磚必不可少——符合國家標準的出口質檢報告。
唐檸陪著張德發，帶著厚厚一沓檔案，走進了江州市商業局下屬的商品檢驗局。
這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此刻在張德發的眼中，比紅星廠籌建的新車間還要重要百倍。
“同志，您好，我們是紅星養豬場的的，來申請辦理午餐肉出口商品檢驗手續，這是我們的申報材料。”張德發將精心準備的資料遞進視窗。
視窗內坐著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中年女同志，姓孫，是檢驗科的資深科員。
她接過材料，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翻看起來。
材料包括紅星廠的資料、午餐肉的產品詳細配方、工藝流程說明、以及廠內自檢報告（張德發親自簽名的）。
“紅星廠？”孫科員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閃過一絲瞭然，“就是那個最近鬧得挺歡的午餐肉廠？聽說王副局長……”
她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商業局王副局長對紅星廠“不按規矩辦事”的怒火，顯然已經波及到了下屬單位。
“是的，孫科員。這是我們紅星牌午餐肉，嚴格按照國家標準進行生產，質量絕對過硬。”唐檸語氣平和但堅定。
孫科員仔細看了看配方和生產流程：“嗯，材料看著是齊全。”
系統：“好熟悉的感覺，後面肯定有個轉折詞……”
“不過，出口檢驗標準比內銷嚴格得多，特別是微生物指標、重金屬殘留、罐頭密封性，還有……這午餐肉的主要成分是豬肉，肥瘦比例、澱粉含量、新增劑種類，都馬虎不得。”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疏離，“按程式，我們需要封存樣品，進行全套理化、微生物和感官檢驗。結果出來，快則十天，慢則半個月。”
“十天半個月？”唐檸心裡一沉。
市場不等人，北大荒的電報、省城百貨大樓的催促，都像鞭子一樣催促著他們。
而且，她敏銳地感覺到孫科員的態度背後，有王副局長那無形的影子在拖延。
這時間，耗不起。
“孫科員，您看能不能特事特辦？”唐檸嘗試溝通，“紅星廠的產品確實急需這份報告，市場需求非常迫切。我們的自檢資料都顯示完全達標，甚至遠超內控標準。”
孫科員搖搖頭，語氣不容置疑：“同志，規定就是規定。出口商品檢驗關係到國家聲譽，一點馬虎不得。”
“再急，該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你們回去等通知吧，樣品我們會按程式抽取封存。”她說完，便低頭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一副送客的姿態。
唐檸知道硬碰硬是沒用了，只能暫時退了出來。
走出商檢局那棟壓抑的灰色小樓，秋風送來點點涼意，但唐檸心裡窩著的火更旺。
十天半個月？黃花菜都涼了！王副局長這手“軟刀子”捅得可真夠陰的。
“系統，感受到沒？王副局長的‘關愛’隔著兩條街都燻得慌。”唐檸在腦海裡冷笑。
“叮——檢測到宿主遭遇‘官僚的凝視’（王副局長特供版）。負面效果：辦事效率-80%，精神汙染度+50%。”系統一本正經地播報。
張德發急吼吼地湊到唐檸跟前：“唐主任！這是明顯的針對啊！”
唐檸挑眉：“哦？？”
張德發壓低聲音懊惱地抓了抓頭髮，“早知道當初生產的樣品就該給他們送幾箱！讓他們吃人嘴軟！都怪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