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進廠區，就聞到熟悉的草木漿酸味混合著漂白粉的氣息。
"劉廠長！"唐檸在機修車間門口喊住那個滿手油汙的人，"我來啦！"
劉廠長猛地回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小唐？！"他胡亂在工裝褲上擦著手，小跑過來時差點被地上的鋼纜絆倒。
唐檸先掏出那個深藍色燙金筆記本，劉廠長接過去時還嘀咕："怎麼這麼隆重？我的筆記本還燙金呢..."話音戛然而止——扉頁上龍飛鳳舞簽著"周明遠"三個大字，底下還蓋著上海造紙廠的公章紅印。
"周...周廠長的簽名？"劉廠長手指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他去年在輕工部開會，我遞煙他都..."話沒說完突然把筆記本死死捂在胸口，左右張望後壓低聲音："這寶貝得供起來！"
系統：“檢測到劉廠長心跳120次/分，這就是偶像的力量嗎？追星人在哪個年代都狂熱呀。”
"還有更大的寶貝呢。"唐檸笑著從帆布包抽出捲筒圖紙。
資料檔案卷展開的剎那，劉廠長倒吸一口冷氣——
《中小型造紙廠生產線技術改造方案》
圖紙上密密麻麻標註著：
真空伏輥壓力提升方案（附液壓原理圖）
烘缸表面溫度分割槽控制系統
關鍵改造部位清單（需上海第一機械廠特種鋼材）
"您看這兒，"唐檸指著烘缸示意圖，"用65Mn彈簧鋼替代鑄鐵，熱效率能提30%。"又翻到材料表："特種鋼零件清單我抄了一份，上海第一機械廠那邊我協調過了，加急生產，這個月就能到咱們造紙廠。"
劉廠長佝僂的背突然挺直了，他掏出放大鏡趴在圖紙上，鏡片後眼睛精光四射："烘缸溫度分割槽...妙啊！咱們印宣傳畫總糊墨，就是烘乾不均！"
他突然想起甚麼，猛地一拍大腿：
"對了！我派了三個技術骨幹去上海廠學習！"他掰著手指數，"張鐵牛學液壓，王秀才學溫控，李黑娃專門盯特種鋼加工！"皺紋裡都透著老謀深算的笑："等零件一到，立刻動手改造！"
正說著，車間突然"哐當"一聲巨響。
兩人衝進去時，只見老舊的烘缸裂了條縫，滾燙的蒸汽"嗤嗤"往外噴。
"第七次了！"技術員急得跳腳。
劉廠長卻摸著新圖紙笑出聲："裂得好！正好給新烘缸騰地方！"轉頭對唐檸眨眼："小唐啊，你這圖紙來得比及時雨還準！"
離開造紙廠時，劉廠長親自推著腳踏車送她到門口，把一捆上好的宣紙硬塞進車筐："給孩子們還有掃盲班的人練字用！"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下個月縣裡要評技術標兵，我給你報上去了..."
唐檸蹬著腳踏車，耳邊拂來輕柔的微風："統啊，小型合成塔裝置、造紙機改造、還有手工藝品創匯......你說人怎麼能優秀成這樣？我為甚麼這麼優秀？"
系統：“......本系統第一次無言以對。”
系統：“我難道不優秀嗎？要是沒有我，你上哪買這麼多糖果巧克力送人，系統商城這片江山是寡人打下送給你的。”
唐檸大笑起來，車輪碾過土路，揚起細碎的塵埃。遠處炊煙裊裊，整個江縣彷彿都在她腳下。
"都優秀，我們是全宇宙最匹配的一對。統子，現在這江縣，"她迎著晚風輕聲說，"就是我唐檸的地盤了。"
等唐檸到向陽公社的時候，公社大院比過年還熱鬧。
唐檸剛支好腳踏車，婦聯主任就風風火火衝過來："讓我看看咱們的巾幗模範！"
這一嗓子像捅了馬蜂窩，辦公室的窗戶"砰砰砰"接連推開。
七八個腦袋齊刷刷探出來。唐檸還沒支好腳踏車，就被一群同志團團圍住。
"小唐！上海灘啥樣啊？"
"聽說外國人頭髮跟玉米鬚似的？"
"快讓我看看你這衣裳料子！"
副主任揮著胳膊把眾人往後趕："都別擠！讓人家喘口氣！"
轉頭對唐檸笑得見牙不見眼，"書記說了，你今天要是來的話留你吃晚飯，食堂今天有紅燒肉！"
唐檸從車筐裡抱出個印花包袱："改天吧，我給大夥帶了點小東西。"
解開包袱皮，琳琅滿目的上海貨引得一片驚呼。
給婦女主任的真絲圍巾泛著珍珠光澤；
給會計小周的髮卡上綴著水鑽；
連燒鍋爐的孫大姐都分到雙尼龍襪。
"這...這得花多少錢啊！"孫大姐捏著襪子不敢用力，生怕勾了絲。
副書記捧著加粗字號的筆記本，笑得見牙不見眼："還是小唐懂我們老同志，這字大得都不用戴老花鏡了！"
唐檸笑著和大家擺手："真得走了，還要去供銷社看春花姐呢！"
供銷社的玻璃櫃臺擦得鋥亮，王春花正埋頭打算盤。
唐檸躡手躡腳溜進去，突然"嘩啦"抖開大紅被面："準新娘子看過來！"
"啊呀！"王春花嚇得算盤珠子亂蹦，抬頭瞬間瞳孔地震——
大紅的緞子像晚霞流淌，金線繡的鴛鴦活靈活現，牡丹團花簇擁著燙金的"囍"字，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整個供銷社突然安靜了三秒，隨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尖叫。
"天老爺！這被面會發光！"
"快看那對鴛鴦！眼睛還是黑珠子綴的！"
"這做工...省城百貨大樓都買不著！"
王春花的手懸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她指尖剛觸到緞面，就像被燙到似的縮回來，眼圈瞬間紅了："這...這得多少票，多少錢啊..."
櫃檯後的李嬸子湊過來，突然"咦"了一聲："這針腳...是蘇州繡孃的手藝吧？"她指著牡丹花蕊處細密的打籽繡，"我姑奶奶當年在蘇州繡莊，這種繡法..."
布匹櫃的小張摸著被面咂舌："這要是當嫁妝，婆家得用八抬大轎來迎！"副食品櫃的老王頭叼著菸斗嘀咕："我閨女結婚要有這排場，彩禮減半都成！"
話沒說完，王春花突然一把抱住唐檸，眼淚"啪嗒"砸在鴛鴦翅膀上。這個平日裡潑辣爽利的姑娘，此刻哭得像個孩子："糖糖...我...我..."
"只要春花姐喜歡。"唐檸把被面往她懷裡一塞，"結婚那天鋪上它，保準是全江縣最風光的新娘子！"
回村的路上，夕陽把唐檸的影子拉得很長。她蹬著腳踏車，鏈條發出輕快的"咔嗒"聲。遠處稻田泛起金色波浪，炊煙在青瓦房頂嫋嫋升起。
"看著吧，"她重新蹬起車子，辮梢在晚風裡飛揚，"總有一天，我要讓這兒變成全國最富裕的縣！"
村口老槐樹下，孩子們正圍著她送的鐵皮青蛙大呼小叫。
看見她回來，立刻舉著玻璃彈珠圍上來："糖糖姐！糖糖姐明天還進城嗎？"
唐檸變魔術似的從兜裡摸出最後一把糖："是呀，明天也要進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