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一下午和一晚上的緊張除錯，在第二天西餐廳的落地鐘敲響下午兩點時，展銷會正式拉開帷幕。
約翰遜第一個邁入會場，身後跟著五六個西裝革履的美國商人。
他剛踏入門口就吹了聲口哨："唐！這佈置絕了！"
唐檸穿著淡藍色連衣裙，耳垂上的薄荷葉耳釘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她微笑著迎上前："約翰遜先生，歡迎您們的前來，大家可以先參觀。"
西餐廳的入口處，姜文淵校長正手持一卷泛黃的《齊民要術》，用標準的俄語向蘇聯客商講解中國古代農書裡的薄荷栽培法。
金絲眼鏡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諸位請看，這是公元 6 世紀的草本圖譜，比歐洲最早的植物誌早了一千年。”
他身後的投影屏上，動態演示著唐代《新修本草》中薄荷入藥的炮製流程，配合著留聲機裡流淌的古曲《玉樹後庭花》，竟讓幾位西裝革履的外商聽得入神。
這時不遠處的美國展區傳來金屬碰撞聲，約翰遜正用雪茄敲打著迷彩鋁盒包裝的薄荷套裝，盒子側面印著的 “US ARMY” 字樣在燈光下泛著啞光。
迷彩鋁盒被"啪"地開啟，露出裡面整齊排列的薄荷精油、薄荷藥膏和驅蚊貼。
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美國商人立刻拿起："哦，上帝！這太精緻了，約翰遜你怎麼不早點帶我看這種東方產品！我要定500套！”
“上帝！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這簡直是為美國男人定製的！” 他扯松領帶，露出脖頸處被汗水浸溼的襯衫領口，轉頭對隨行的採購經理咆哮，“先下 1000 套訂單！”
“親愛的查爾斯！你必須看看這個！” 索菲亞一把拽過查爾斯，將法國定製版的禮盒掀開的瞬間，薄荷與玫瑰的香氣裹挾著東方刺繡的細膩撲面而來。
查爾斯的瞳孔驟然收縮，顫抖著手指撫摸禮盒內襯的雲錦：“這比香榭麗舍大街的櫥窗還要迷人！” 他抓起鋼筆在訂單簿上瘋狂書寫，墨跡暈染了 “追加 1000 套” 的字跡，“聖誕節前我要擺滿老佛爺百貨的黃金展位！”
蘇聯客商安德烈的大嗓門從農機展區傳來：“李廠長，您的收割機簡直是藝術品！”
他的軍靴重重踏過鋪著紅地毯的展臺，拍著第一機械廠刷成紅色的小型收割機，金屬機身在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這臺機器前端裝飾著金色麥穗紋樣，駕駛室兩側噴繪著 “為人民服務” 的標語。
安德烈身後的翻譯激動地比劃著：“我們打算把它賣到中亞，那裡的集體農莊太需要這種靈活的裝置了！”
他忽然瞥見展臺上的重工業風暖頸貼，蒸汽火車頭造型的包裝上印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金句，立刻又在訂單上添了一行數字。
德國展區圍滿了戴著圓框眼鏡的工程師，他們正拿著卡尺測量軸承造型的薄荷含片。
“ 克的精度控制……” 為首的施密特博士推了推眼鏡，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讚歎，“這簡直是機械美學與味覺藝術的完美結合！”
他迅速掏出筆記本，用德語與助手激烈討論起批次生產的可能性，最後在訂單欄鄭重寫下 “首批 2000盒”。
造紙廠的展位前，英國出版商瓊斯戴著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翻閱《敦煌飛天箋譜》，精美的宣紙透著淡淡的檀香，頁間夾著的手工蠶絲書籤輕輕顫動。
“這些庫存原本要打成紙漿……” 上海造紙廠的周廠長感慨地搖頭，目光落在唐檸身上，“多虧小唐想出‘東方美學典籍’的賣點。”
瓊斯突然合上書本，用食指敲了敲封面：“我要訂三千套，聖誕節前必須擺上倫敦的書架！”
周廠長的眼鏡片上閃過驚喜的光斑，匆匆翻開筆記本記錄起交貨細節。
正當會場熱火朝天時，門口突然安靜下來。楊老在秘書陪同下緩步走入，身後還跟著幾個拿著相機的工作人員。
"小唐同志，"楊老環顧四周，聲音裡滿是讚歎，"你這是把廣交會搬到賓館來了啊！"
唐檸剛要回答，約翰遜突然高聲宣佈："追加訂單！總計25萬美元！"
"30萬！"施密特博士不甘示弱。
"35萬！"伊萬諾夫拍桌而起。
楊老震驚地看著唐檸："這...這相當於我們省去年全年創匯的15%！"
姜校長適時遞上一份統計表："楊老，目前成交額53.7萬美元，還有12萬美元的意向訂單。"
"好！好！"楊老連說兩個好字，轉身對秘書道，"立即通知新華社，這個典型要重點報道！要上《人民日報》頭版！今晚的電訊稿標題就叫《鄉村女幹事的創匯傳奇》如何？”
周圍的外商紛紛鼓掌，不知誰吹了聲口哨，惹得唐檸臉頰發燙。
楊老忽然收斂笑容，伸手輕輕按住唐檸的肩膀：“但我這次來不只為宣傳。”
他的目光掃過滿場的展品，語氣裡帶著幾分鄭重，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燙金邀請函：“這是廣交會籌備組的特別邀請，我相信你的本事，不該只在江縣發光。”
唐檸站在人群中，看著眼前這一幕：姜校長正用俄語與蘇聯客商暢談；李廠長握著安德烈的手籤合同；陸懷洲和楊修庭，還有帶來幫忙身著便裝的軍人幫著外商打包樣品...
她的眼眶突然溼潤了，唐檸輕輕摩挲著這張邀請函，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遠處外灘海關大樓的鐘聲重疊在一起。
西餐廳的侍應生開始分發薄荷冰淇淋，安德烈突然舉起酒杯：“為了中國的奇蹟！”
全場外商紛紛起身，在刀叉輕叩玻璃杯的清脆聲響裡，她忽然意識到，這場在西餐廳裡舉辦的展銷會，或許正是某個宏大敘事的開端。
就像姜文淵講過的那個典故：春風一夜吹鄉夢，又逐春風到洛城。而她的 “鄉夢”，正在乘著薄荷的香氣，飄向更廣闊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