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化肥廠出來時,日頭已經偏西。唐檸坐在吉普車裡,小心翼翼地整理著剛獲得的圖紙資料,指尖還殘留著氨水的氣味。
"直接去造紙廠?"陸懷洲看了眼手錶,"已經下午兩點了。"
唐檸把最後一疊資料塞進牛皮紙袋,抬頭時眼睛亮得驚人:"去!周廠長最討厭不守時的人,我們約好的四點,現在出發可以提前到達。"
吉普車駛離化肥廠區,穿過幾條狹窄的弄堂。
唐檸搖下車窗,讓夏風吹散身上的化學藥劑味。
路邊的梧桐樹投下斑駁的陰影,在她臉上掠過明明滅滅的光影。
"周廠長的資料你看過了嗎?"陸懷洲突然問道。
唐檸從包裡抽出一個資料夾:"留德博士,主攻造紙工藝,五八年放棄國外優厚待遇回國..."
陸懷洲打轉方向盤,"我看你已經把《德國造紙技術》背得滾瓜爛熟了。"
造紙廠坐落在蘇州河畔,遠遠就能看見幾座高大的蒸煮塔聳立在藍天之下。
門衛見到吉普車立即放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技術員已經等在辦公樓前。
"陸同志,唐同志?"技術員小跑過來,"周廠長在3號車間等您們。"
穿過幾排廠房,機器的轟鳴聲逐漸變得震耳欲聾。
3號車間的鐵門一開啟,撲面而來的是溼熱的水汽和濃郁的草木香氣。
唐檸深吸一口氣,這味道讓她想起青山坳的竹林。
車間中央,一臺足有兩層樓高的龐然大物正在運轉。
銀白色的金屬外殼上,"Mannheim"的德文字樣閃閃發亮。
紙漿在透明的管道中流淌,經過一道道工序,最終變成雪白的紙張從機器末端吐出。
"這是我們引進的德國曼海姆公司最新型號。"一個清瘦的身影從機器後面轉出來。
周廠長穿著和其他工人一樣的藍色工裝,只是胸前彆著一支鋼筆,"日產量80噸,是傳統裝置的三倍。"
唐檸快步上前,剛要開口。
周廠長轉向唐檸:"你就是機械廠的老李在電話裡誇上天的那個小唐?"他上下打量著唐檸,"聽說你連德國裝置都能修?"
"只是碰巧了解一些。"唐檸謙虛道,隨即從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周廠長,我們江縣造紙廠現在最大的問題是..."
"打漿不均勻,是吧?"周廠長直接打斷她,指著機器上一個部件,"老裝置沒有纖維分散器,出來的紙厚度差能達到0.3毫米。"
唐檸眼睛一亮:"您怎麼知道?"
"全國縣級造紙廠的毛病都差不多。"周廠長示意他們跟上,"來看看這個。"
他帶著兩人繞到機器側面,開啟一個檢修門。裡面複雜的機械結構讓唐檸屏住了呼吸——精密的齒輪組、排列整齊的軸承,還有她從未見過的液壓調節裝置。
"這才是核心技術。"周廠長敲了敲一個圓盤狀的部件,"多級分散系統,德國人的專利。"
唐檸湊近觀察,突然指著連線處:"這個介面設計...是不是為了相容老式打漿機?"
周廠長的眉毛高高揚起:"眼力不錯。沒錯,德國人考慮到發展中國家更新裝置要分步走。"他關上檢修門,"跟我來辦公室。"
廠長的辦公室簡陋得出乎意料,除了一張斑駁的辦公桌,最顯眼的就是牆上掛滿的圖紙。周廠長從抽屜裡取出一疊資料:"這是我們根據德國裝置改良的中型造紙機方案,適合縣級廠改造。"
唐檸接過資料,手指微微發抖。圖紙上密密麻麻的標註顯示出設計者的用心——每個部件都考慮了國產替代方案,關鍵引數旁邊還標註著"可用XX廠產品代替"的字樣。
"周廠長,這..."
"技術應該為人民服務。"周廠長神色嚴肅,"但我有個條件。"
"您說!"
"第一,是控制系統的技術人員培訓。第二..."周廠長指了指圖紙一角,"這個關鍵部件需要特種鋼材,只有第一機械廠能加工。"
唐檸和陸懷洲對視一眼,笑了:"巧了,我正好是..."
"跨廠技術協作中心聯絡員。"周廠長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徐總工剛剛給我打過電話了,說你把他們的德國裝置零件問題解決了。"
"培訓呢?"周廠長銳利的目光看向唐檸,"你們廠有懂自動控制的人嗎?"
唐檸咬了咬嘴唇:"目前...沒有。但我們有個夜校,姜校長可以開設相關課程。"
"夜校?"周廠長搖搖頭,"那會影響效率,我建議你們江縣造紙廠派三個人來我們廠學習,包吃住,但學費不能免。"
"學費肯定沒問題..."唐檸眼睛閃閃發光,"周廠長,感謝您無私的技術共享。"
"不用謝我。"周廠長看向窗外的廠房,"中國的造紙術發明了上千年,現在反而要進口裝置,我這心裡..."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接下來的參觀變得異常順利。周廠長親自演示了裝置的操作,還破例讓技術人員拆解了幾個非關鍵部件給唐檸講解。
當唐檸指出德國原裝壓力感測器的一個設計缺陷時,周廠長看她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
離開時,吉普車後座又多了一摞圖紙和幾個關鍵部件的樣品。
【系統:叮!檢測到宿主獲得"造紙技術革新"關鍵道具!】
陸懷洲看著唐檸閃閃發亮的眼睛,輕聲問:"現在去哪?"
唐檸深吸一口氣:"第一機械廠!趁熱打鐵,把鋼材的事情定下來。"
夕陽西下,吉普車駛過黃浦江畔。唐檸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思緒已經飛回了江縣——劉廠長得意的笑臉,造紙廠老師傅們驚喜的表情,還有那些即將煥發新生的老裝置...
"在想甚麼?"陸懷洲輕聲問。
唐檸望著窗外飛逝的景色:"在想造紙廠的老師傅們看到這些圖紙會有多高興..."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像周廠長、李廠長、徐總工還有姜校長這些人,都是真正的國家棟梁。"
陸懷洲的目光柔和下來:"你也是。"
華燈初上的上海在他們身後漸漸遠去,唐檸知道,這次帶回去的不只是圖紙和技術,更是一顆能夠改變江縣工業面貌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