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駛入第一機械廠時，夕陽已經將廠區高大的水塔染成了橘紅色。
唐檸抱著厚厚一疊資料跳下車，差點被自己的鞋帶絆倒，幸好陸懷洲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急甚麼？"陸懷洲的聲音裡帶著無奈的笑意，"李廠長又不會跑。"
唐檸調整了一下懷裡的圖紙："這可是關係到江縣造紙廠生死存亡的大事！"她突然壓低聲音，"而且我答應徐總工儘快落實鋼材的事..."
廠區廣播里正播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下班的工人們推著腳踏車從車間湧出。
唐檸和陸懷洲逆著人流，向行政樓走去。
李廠長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裡面傳來激烈的討論聲。
唐檸輕輕叩門，裡面的聲音戛然而止。
"進來！"
推開門，李廠長正站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幾張圖紙。看到來人，他緊鎖的眉頭立刻舒展開來："小唐！陸同志！正好有事找你們！"
唐檸把資料小心地放在會客沙發上："李廠長，我也有好訊息彙報。"
李廠長給兩人倒了茶，唐檸迫不及待地開啟話匣子："今天完成了兩項重要協作：一是化肥廠德國裝置的零件替換方案，二是造紙廠特種鋼材的加工需求。"
"等等，"李廠長推了推眼鏡，"造紙廠？周明遠那個老頑固鬆口了？"
唐檸得意地眨眨眼："不僅鬆口，還答應幫我們江縣培訓技術人員。"
她取出周廠長給的清單，"這是急需加工的特種鋼材規格。"
李廠長接過清單，突然大笑："好！太好了！"他轉向陸懷洲，"你知道我們為了這套造紙技術攻關了多久嗎？兩年！周明遠那個倔老頭死活不肯分享資料！"
陸懷洲抿了口茶："唐檸有特殊的談判技巧。"
唐檸不好意思地笑笑："都是各位廠長支援..."
李衛國突然大笑，拍著桌子道："好！小唐走馬上任第一天，就開始整合技術難題了！"他轉向工程師們，"看看，這才叫技術聯絡員！"
李廠長從抽屜取出一本厚厚的臺賬："你看，我們廠現在有三條生產線產量是有餘量的。"他翻到標記頁，"正好能消化這些訂單！"
技術科王主任推了推眼鏡補充："更重要的是，透過解決這些進口裝置配件，我們能積累精密加工經驗。"
"還有更關鍵的。"李廠長神秘地壓低聲音，"解決這些問題後，我們就能拿到德國裝置的完整技術引數。"他指了指牆上"國產替代工程"的標語，"這才是長遠利益。"
唐檸恍然大悟："所以您成立這個協作中心..."
"就是要打破廠際壁壘！"李衛國激動地站起來，"小唐，你這次帶來的兩個需求，正好能幫我們驗證新研發的數控機床！"
離開時，李廠長親自送他們到門口："下週部裡要評選'技術革新標兵單位'..."他意味深長地拍拍唐檸肩膀，"有了這些協作案例，我們廠勝算就更大了。"
夜色中的吉普車裡，唐檸翻看著李衛國給的資料，突然發現最後一頁標註著"技術置換清單"——原來每幫助一個廠，第一機械廠就能獲得相應的技術回報。
"我明白了！"她眼睛發亮，"這不是單方面幫忙，而是..."
"優勢互補。"陸懷洲接過話頭，"就像你幫周廠長解決鋼材問題，換來培訓機會一樣。"
唐檸望著窗外流動的霓虹，突然覺得胸中湧動著一種前所未有的使命感。這些看似分散的技術協作，正在編織成一張推動整個地區工業發展的網路。
而她，就是那根穿針引線的金絲。
唐檸長長地舒了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
陸懷洲看了看手錶："想吃甚麼？"
唐檸剛要說話，肚子又響亮地叫了一聲。她紅著臉小聲說："都行..."
"那就去紅房子吧。"陸懷洲拉開吉普車門，"聽說那裡的羅宋湯很正宗。"
紅房子西餐廳坐落在淮海路上，昏黃的燈光透過彩色玻璃窗，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唐檸站在門口，突然有些躊躇："我這樣...合適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機油的褲腳。
陸懷洲從後備箱拿出一個紙袋："換了再進去。"
唐檸開啟紙袋，裡面竟是一條嶄新的連衣裙。她驚訝地抬頭，陸懷洲已經背過身去："我在車外等你。"
系統吹了一聲口哨：“哇哦~宿主你男朋友很會嘛~”
餐廳裡，留聲機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當侍者端上冒著熱氣的羅宋湯時，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好香！"
陸懷洲看著她發亮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嚐嚐看。"
唐檸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酸甜濃郁的滋味瞬間在舌尖綻放。她幸福地眯起眼睛："比我想象的還要好吃！"
"慢點，"陸懷洲遞過餐巾，"嘴角沾到湯了。"
"陸懷洲，"唐檸大口朵頤，突然問道，"你以前來過這種地方嗎？"
"軍校畢業時來過一次。"他的目光微微飄遠，"父親帶我來慶祝。"
唐檸注意到他說"父親"時，眼底閃過的一絲柔軟。她想起陸懷洲很少提及的家人，正想再問些甚麼，侍者卻端上了甜點——一份淋著巧克力醬的冰淇淋。
"嚐嚐這個。"陸懷洲將甜點推到她面前，"上海最有名的冰淇淋。"
唐檸挖了一勺送入口中，濃郁的巧克力香氣瞬間在口腔中綻放。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像只饜足的貓："太好吃了！你也嚐嚐！"
她下意識地將盛滿冰淇淋的勺子遞到陸懷洲面前，隨即意識到這個舉動太過親密，手僵在了半空。
陸懷洲看著她窘迫的樣子，微微傾身，就著她的手吃下了那勺冰淇淋。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很甜。"
唐檸的臉"騰"地紅到了耳根，趕緊低頭猛吃冰淇淋掩飾心跳。
離開餐廳時，夜色已深。淮海路上的梧桐樹在晚風中沙沙作響，陸懷洲很自然地將外套披在唐檸肩上。
"不用..."唐檸剛要推辭，就被他按住了肩膀。
"穿著。"他的聲音不容拒絕，"晚上涼。"
外套上殘留的體溫和淡淡的松木香將唐檸包裹，她偷偷將臉埋進衣領深吸了一口氣。
吉普車緩緩駛入外事賓館的院子。唐檸剛要下車，突然想起甚麼："啊，髒衣服還在車上..."
"我幫你清洗，還有，這條裙子你穿很好看。"陸懷洲幫她拉開車門，"很襯你。"
唐檸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謝...謝謝你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