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的聲音漸漸消散在鐵軌的哐當聲裡,直到薄荷糖吃完,冰涼感從舌底竄到太陽穴,唐檸這才提著帆布包往臥鋪車廂走。
車廂裡,姜文淵正戴著老花鏡看《農業機械學報》,搪瓷缸子裡的薄荷茉莉茶飄著熱氣。
“姜校長,” 唐檸挨著下鋪坐下,帆布包往床底一塞,“今天可遇上熱鬧事了。”
姜文淵摘下眼鏡,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喲?我說你怎麼消失這麼長時間,快說說,甚麼熱鬧事?”
唐檸笑著把包間裡的交鋒複述了一遍,提到約翰遜摔門而去時,姜文淵聽得拍腿大笑,隨即突然板起臉:“可惜我沒在現場,不然非拎著扳手上去教教他們甚麼叫‘尊重’!當年在東北軍工廠,老子連蘇聯專家的倔脾氣都治過……”
唐檸看著老人吹鬍子瞪眼的模樣,想起上次他被德國微型灌裝裝置說明書難住時抓耳撓腮的樣子,故意憋著笑點頭:“那是,姜校長要是在,準保讓他們見識見識甚麼叫‘中國的脾氣’。”
兩人正說著,走廊裡突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列車長舉著喇叭快步經過:“有沒有醫生?軟臥有旅客突發急病!” 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
唐檸和姜文淵對視一眼,同時起身。唐檸摸到口袋裡系統剛塞的 “應急中藥包”,兩人擠進入軟臥車廂時,正看見約翰遜蜷縮在鋪位上,臉色慘白如紙,額角冷汗直冒,雙手捂著腹部直打滾。
“他媽的!這是甚麼鬼火車!” 約翰遜用英語罵罵咧咧,拳頭砸在床板上,“老子早該坐泛美航空的飛機!”
王立站在旁邊手足無措,西裝領帶歪得不成樣子,翻譯的聲音都在發抖:“他、他突然說肚子疼…… 剛才還吐了一次……”
楊老擠在人群裡,眉頭擰成川字。
他拽住列車長的袖子:“真沒找到醫生?這要是有個好歹……”
列車長擦著額頭的汗:“沿線小站都問過了,最近的衛生院離著二十里地呢!”
“廢物!” 約翰遜突然用英語罵道,“你們中國連個像樣的醫生都沒有?我要投訴!我要讓你們的外交部……”
“約翰遜先生,” 唐檸突然上前,聲音冷靜如冰,“您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麼繼續罵街,等著疼暈過去;要麼讓我試試 —— 不過我得先問問,你敢不敢讓‘中國鄉巴佬’給你治病?”
包間裡的美國外賓齊刷刷看過來,約翰遜抬起眼皮,對上唐檸似笑非笑的眼神,咬著牙說:“你要是治不好……”
“治不好我給你賠罪。” 唐檸截斷他的話,轉向楊老,“楊老,您放心,我在公社衛生院兼過赤腳醫生,跟老中醫學過半年針灸推拿,懂些急病處理。”
楊老盯著唐檸的眼睛,看見她眼底的篤定,才慢慢點頭:“小唐啊,咱不怕治不好,但咱得防著他們挑刺…… 這樣,你放開手治,出了事我老頭子擔著!
唐檸湊近聞了聞,空氣中有股酸腐味。
系統的提示在腦海裡炸開:“檢測到急性胃炎症狀,建議立即使用藿香正氣散加減方。”
“楊老,您別擔心。” 唐檸掀開約翰遜的眼皮看了看,舌苔黃膩,指尖按了按他的內關穴,對方疼得直吸氣。
“他這是寒溫失調型急性胃炎,我有把握。” 她轉向列車長,“麻煩您燒壺滾水放溫拿過來,再找塊乾淨白布;姜校長,您幫我看著點血壓,要是有異常我隨時停手。”
列車長端來水之後,約翰遜皺著眉頭喝下混著中藥的溫水。
唐檸又從帆布包掏出艾條,在列車長找來的搪瓷碗裡點燃:“現在側過身,我給你灸足三里。”
“你、你要幹甚麼?” 約翰遜掙扎著要起身,腹部的絞痛卻讓他齜牙咧嘴
“治病。” 唐檸語氣冷靜,艾條懸在穴位上方兩厘米處,淡淡煙霧裡混著艾草香,“不想疼就別動。”
施密特博士不知何時擠了進來,盯著艾條的光直眨眼:“這是…… 你們的傳統醫學?”
“這是艾灸,一會我還會為他針灸。” 唐檸頭也不抬,“二戰時你們飛虎隊受傷,不少人用過這招止痛。”
約翰遜突然哼了一聲,腹部的痙攣似乎減輕了些。
過了五分鐘後,他額角的冷汗明顯減少,呼吸也平順了許多。
姜文淵遞來半杯溫鹽水:“先漱漱口,再慢慢喝點水。”
“感覺…… 好些了。” 約翰遜沙啞著嗓子開口,眼他看著唐檸又拿出銀針在他虎口處的合谷穴快速捻轉,突然開口:“你…… 真的不是醫生?”
“我是農民,也是技術員,還可以變成公社的赤腳醫生。” 唐檸盯著約翰遜的雙眼,“在中國,很多人都像我這樣,需要身兼數職 —— 因為我們等不及別人來‘拯救’,只能自己學、自己幹。”
楊老聽見這話眼眶微微發熱。
他想起 1949 年在天安門廣場,手裡攥著皺巴巴的外貿訂單,發誓要讓中國貨走出國門的自己。
此刻看著唐檸專注施針的背影,突然覺得這丫頭身上有股子狠勁,像極了當年在廢墟上重建工廠的工人們。
“唐小姐,” 約翰遜的聲音輕了些,“下午的事,我……”
“先不要說話,別的以後再說。” 唐檸打斷他,抽出艾條換成溫敷袋,“等你能下地了,再跟我們討論‘尊重’的話題。”
施密特博士突然用德語說了句甚麼,旁邊的翻譯低聲轉述:“博士說,他終於明白為甚麼你們的沼氣技術能超越我們 —— 因為你們的技術人員,連治病都帶著‘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狠勁。”
車廂裡響起輕微的笑聲,大家都開始放鬆了下來。
約翰遜看著姜文淵口袋上彆著的鋼筆,筆帽已經磨得發舊,這是經常使用造成的磨損痕跡。
突然想起自己在辦公室裡那排鑲金的鋼筆 —— 那些昂貴卻從未真正寫過字的裝飾品。
當小米粥端來時,約翰遜已經能坐起身,他轉向楊老、列車長和翻譯小陳的方向,用略顯生硬的中文說:“對不起,我為今天的傲慢道歉。中國的技術和人,都值得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