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館內的喧囂聲此起彼伏，林雪尖銳的嗓音卻像一把利刃，硬生生劃破了這片嘈雜。她帶著兩個穿著筆挺制服的市管會工作人員，氣勢洶洶地朝C-12展位走來。
"就是他們！"林雪指著正在運轉的旋轉展臺，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違規使用電器裝置，嚴重違反展銷會規定！"
其中一名工作人員二話不說，伸手就要拔掉展臺的電源線。唐檸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從工作證夾層裡抽出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批文。
"同志且慢！"她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這是華東軍區特批的軍民共建專案展示許可。"
市管會的人接過批文，仔細端詳著上面"軍用技術民用化示範工程"的字樣，面面相覷。林雪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她怎麼也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公社展位，竟然能拿到他們軍區級別的批文。
"這位女同志，"唐檸轉向林雪，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聲音不卑不亢，"天氣這麼熱，不如先嚐嘗我們的薄荷茶？"說著，她遞過一杯冰鎮薄荷茶，玻璃杯壁上凝結著晶瑩的水珠，翠綠的薄荷葉在茶水中輕輕搖曳。
林雪剛要拒絕，商業局汪科長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小林啊，"汪科長意味深長地說，"我記得你舅舅紡織廠的展位在A區吧？怎麼總往C區跑？"這句話裡的警告意味讓林雪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只能攥緊拳頭，灰溜溜地離開了。
這場小風波引來了不少圍觀者，其中就包括那幾位東德專家。
戴金絲眼鏡的施密特博士全程目睹了整個過程，突然用生硬的中文說道："中國農民，很有智慧！"
他指著展臺上那個精巧的沼氣模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個，賣技術？"
唐檸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不動聲色地示意姜校長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技術簡冊，並讓德語班的課代表上去交流："Wir k?nnen die Baupl?ne gegen Ihre Technologie "（我們可以用設計圖交換你們的技術。）
當施密特翻到簡冊最後一頁，看到華東軍區後勤部技術處的簽名時，他的瞳孔猛地收縮。接下來的半小時裡，經過一番激烈的討價還價，唐檸用沼氣技術圖紙成功換到了一套微型灌裝裝置的採購配額，以及珍貴的德文版操作手冊。這套裝置正是合作社目前最急需的，能夠大幅提升生產效率。
正當眾人沉浸在喜悅中，一位銀髮老者拄著烏木手杖緩步走來。他的身後跟著2個助理一樣的工作人員。只見他身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裝，胸前的金質懷錶鏈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暖的光芒。
老人停在展臺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一個芳華禮盒，仔細端詳著上面的木雕紋樣，佈滿皺紋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精細的紋路，最終指尖停在了蝴蝶的翅膀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撫摸一件稀世珍寶。
"這位老先生，"姜校長見狀立即上前，熱情地介紹道，"這是我們向陽公社的手工藝品，每一件都是..."
"我知道，"老人突然開口，帶著濃重的南洋口音，聲音有些顫抖，"這是黃楊木雕，用的是'過枝'技法。"他抬起頭，渾濁的眼中泛著淚光，"我在南洋生活了五十年，從沒見過這麼精美的祖國工藝品。"
姜校長怔住了，他沒想到這位陌生的老人竟然如此識貨。老人繼續說道，聲音哽咽："剛才我聽見您給外國客商講解薄荷的藥用價值，那份對教育的熱情感動了我..."
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方繡著蘭花的真絲手帕，輕輕擦了擦眼角，"我在檳城有間機械廠，想捐建一間實驗室，就用這個'芳華'命名，您看如何？"
"這、這怎麼使得..."姜校長手足無措，他教書育人幾十年，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事。
"使得！"老人突然提高聲音，中氣十足，引得周圍人都轉過頭來，"我陳阿水十六歲下南洋討生活，如今總算有了些積蓄，就想為祖國培養人才盡點綿薄之力！"他從內袋取出一張泛黃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間破舊的鄉村私塾，幾個衣衫襤褸的孩子正趴在歪歪斜斜的桌子上寫字。"要是當年我們有您這樣的好老師..."
唐檸悄悄遞上一杯特製的薄荷茶。老人接過，一飲而盡，突然展顏一笑，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就是這個味道！我母親生前也會在夏天給我做薄荷茶..."
他當場從公文包裡取出支票本，簽下一張捐贈書，金額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整整一萬美元！
姜校長滿臉漲得通紅，沒想到真的如唐檸所說有人真金白銀的捐贈。
傍晚閉館時，唐檸帶著團隊清點這一天的收穫。當數字最終統計出來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外匯訂單美元，華僑捐贈美元，國內訂單摺合3800元人民幣，還有價值5000馬克的裝置配額。這樣的成績，遠遠超出了他們最樂觀的預期，所有人都激動地歡呼起來，用吶喊聲緩解內心的激動。
展館的燈光漸次熄滅。唐檸在展銷會大樓的二層辦公室內，手指輕快地撥動著轉盤。
"喂，陳廠長嗎？"電話一接通，唐檸就故意拖長了聲調，"跟您彙報個小事兒——咱們的精油系列今天簽了個小單子。"
電話那頭傳來陳廠長喝茶的聲音："哦？多大的單子啊？"
"哎，第一天不怎麼樣啊。”
“沒事，只要開門紅就已經很好了，小單也是單子嘛，這也是我們第一次進展銷會，你不要有壓力。”
“也就..."唐檸用腳尖畫著圈，"美元的外匯訂單吧。"
"噗——"電話裡傳來茶水噴出的聲音，接著是一陣劇烈的咳嗽。
"多少？！"陳廠長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你說多少？！小唐同志，這話可不能亂說！"
"蘇聯老大哥人家定金都交了。"唐檸翹著嘴角，"他們訂了兩千套禮盒，非要加印俄文包裝。你說這不是給我們增加麻煩嗎？我肯定得加1美元的加印費用呀。對了，東德專家還想買咱們的沼氣技術呢..."
電話那頭"咣噹"一聲，像是椅子倒了。陳廠長顫抖著聲音："我、我這就去車間！今天開始廠裡實行三班倒，不睡覺也要把訂單趕出來！"